4.15.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2



  終於又提起筆來,說一點在埃及採訪的事。

  那天放假,下午四點多仍窩在床上。大佬來電,聽到我沒睡醒的聲音,問道:「病了嗎?」不好意思說出真相(血流成河剛從肚痛的地獄醒來),含糊其詞應了幾句,大佬輕描淡寫的說:「哎呀,還想找你去埃及」,便匆匆掛線。

  掛線後趴在枕頭上想了想,埃及?立即跳起來開電腦找資料,原來有熱氣球墜落田野,19死兩傷,其中有9名港人,立即回電給大佬。

  數小時後,便身在往開羅的飛機上。

  喜歡到外地工作,雖然做的還是一樣的事,但看的是不一樣的東西,接觸的是不一樣的人。正值還貴利的幾天,止痛藥不離身,到外地採訪從來不是參加旅行團,早有心理準備,仍比預期辛苦,不論身心。相比之下,上次零下20度到東北只能算踏著拖鞋到樓下買份報紙。於是又強壯一點了吧。



  開羅的天空長期濛上一層灰色,整個城泛著泥黃的沙塵。因為舊車多,廢氣大,甫下機已感呼吸困難。熱帶的冬天,日間外出還得穿短袖。街上大部分都是男的(後來問當地人,原來女性婚後便不會外出,天)。總覺得他們的目光裏有種虎視眈眈的意味,特別是獨自走在街上時。這是個壓抑的城市。

  開羅跟香港相差六小時,睡的是開羅時間,趕的卻是香港的死線。開羅還是凌晨四點,香港卻已是早上十點,常常睡下不久便收到公司電話,要向香港那邊「報料」。有行家跟攝記住雙人房,索性每晚三點便到酒店大堂坐著,等香港同事打電話來「收料」,以免吵醒還不用工作的攝記同事。

  每天工作至凌晨,日出不久便得起來,趕在香港截稿時間,即當地日落前完成所有報導。乘著日光追趕時差,每天只睡幾小時,飯也沒空吃,到埗首兩天光顧得最多的是酒店旁的starbucks,上面第一張照片是第一天吃的沙律,打包上車,邊吃邊趕往醫院採訪。
  
  其中一個採訪對象,是死者家屬。跟以往遇過的家屬很不一樣,當然,每個人面對悲傷都不一樣,但這三個家庭表現相對冷靜,沒有傳媒最喜歡的呼天搶地畫面,只是對記者的出現顯得驚惶。電台電視台報紙雜誌,所有傳媒的記者多次用盡方法接觸,都不願談。

  到事發地點路祭那天,埃及宣佈重開熱氣球活動,氣球墜毁的焦坑還在,十多名死者還躺在殮房,什麼都沒查清楚便重開?由開羅到樂蜀要坐一程內陸機,約一小時。降落時全世界得扣上安全帶坐好,趁機走到家屬旁,問他們對埃及政府重開熱氣球的看法。其中一個家屬很驚惶地別過面,直搖頭。

  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想,我想借家屬的口批評埃及政府的做法,因他們是最有資格質疑的人,但他們實在沒義務回答我的問題,或為我做這件事。

  所有記者跟家屬住在同一間酒店,有行家甚至去敲他們的房門。行家憶述,對方開門,知道是記者,「成個人震晒」,「嘭」的把門關上。記得在機場,所有傳媒守在閘口,拍攝家屬登機,有家屬以手掩面,其中一個攝記行家不滿道:「可唔可以走得大方啲呀?」沒人作聲。

  要分清莊閒,人家給你採訪,不是應份。要是人家不願意,那是一種騷擾。若你有家人死了,是否還得像行catwalk般大方給記者拍照?擺個post側頭七分臉抹眼淚給你先打個燈再拍可好?

  新聞跑多了,便忘了每天面對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帽小姐說,行家都要把「人」物化,才抵得住每天承受的情感重量,大概等於CNN主播Anderson Cooper口中的 "dehumanlization"。突發記者自有一套語言,例如屍體稱「魚」,即「咸魚」的簡稱,把屍體抬上黑廂車舁送殮房,叫「抬魚」。

   最嚴重的,是把人變成沒有尊嚴跟感受的物件。

  Anderson Cooper 常往災難現場跟戰場跑,採訪過南亞海嘯、日本地震、亞富汗戰爭跟Katrina颶風襲美。剛看完他的回憶錄,Dispatches from the Edge: A Memoir of War, Disasters, and Survival,其中一段說他在戰場看到一家三口曝屍荒野,同事都咒罵兇手,他卻只是對屍體腐化的程度好奇,還用相機拍下其中一個死者已褪皮的手腕,形容「像戴了手套一樣」。

  記得某次有人跳樓,死者伏屍處,有骨頭飛濺在地上,行家指著一塊頭骨碎片,用「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那塊骨這麼厚,應是老人家,『濕嘢』啦,好快做完!」「濕嘢」即不會「爆」的新聞,意思是老人家跳樓的新聞做不大,要採訪的有限。說完,一眾行家,包括我,便開始討論等會到哪裡吃飯。

  (我的界線是,在不影響到當事人或家屬的前提下,讓自己好過一點,必須。)

  常儆醒自己,新聞,說到底都是人的故事。但非常明白,為何大家,包括我,有時都忘了每天面對的,都是有感情的「人」。回港後把所有的文字報導看完,各傳媒的角度都差不多。其實每次事故都有一個報導範式,通常是追死者身世,講家屬有多慘,反而事發原因跟經過的「收視率」最低。像葉謝鄧律師行的999元離婚/破產/遺囑套餐般,照單撿藥。

  某周刊詳列死者身世,標題是「揭露死者悲情一生」。痴線,一個正常人家庭美滿何來悲情?那些給炸去手腳的內地礦工或倫常慘案的死者叫什麼?家屬在路祭現場痛哭,標題是「家屬終於崩潰了」,看戲麼這是,等了好久終於看到眼淚?某報用眾死者登上熱氣球的相片做頭版,標題是「最後的微笑」,死者的親友看到,情何以堪。(但問自己,若取得照片的是我,會否用來做頭版,會。所以我沒資格批評別人。)

  不斷用煽情的手法轟炸,讀者看多了只會麻木,傳媒只能變本加厲愈來愈煽情。這些時候,便會有點生自己的氣,如果能想到別的角度包裝新聞,也許便不用局限於這些999元離婚套餐?

  如果讀者已覺得麻木,寫出來也不當一回事,為何要為了一宗大家揭過便算的新聞,問一些讓家屬痛苦的問題?

  一直在想,直到那天採訪其中一家死者的靈堂。

  (要說的太多,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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