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累到一個地步,回到家裏,不知道應該要先吃飯,還是先洗澡睡覺。如果能像路飛般邊吃邊睡,多好。
昨晚深夜下班,到家已是凌晨。睡了四小時,七點多又爬起來,參加義工活動。好久沒有曬過清晨的陽光,夏日的太陽在早上有種特有的淡黃色,照在葉子上,很清新。也很喜歡夏夜的風,穿過樹間的白蘭花,再掠過你耳邊的鬢髮,暗香浮動,細碎而溫柔。也許因為這個原因,我會漸漸喜歡夏天。
第一節是坐在演講室聽講座。講了半小時還不到,方圓兩米內一半人已陣亡,剩下的大多在垂死掙扎,打著瞌睡釣魚。大部份內容都可以fast forward,惟獨其中一位大叔,說了個拾海星的故事。
第一次聽到拾海星的故事,是在中學。聽得太多,好悶,而且厭。(竟然不知道故事說什麼的話,先反省一下,再自行google去)大叔用故事當引子,分享自己的經歷。他說,記得當年沒錢讀書,家裏想讓他出來工作幫補家計,此時卻有人願意資助他的學費,可以完成中學跟大學課程。
那天下午,父親批准他申請入學,卻連照片也沒有,趕緊掏出幾塊錢來,讓他去拍照。把那幾塊錢捏在手心,當年的小伙子心裏很激動,對自己說,「自此我的命運便改變了,以後有機會,我也要幫助有需要的人。」
當年的小伙子今天已成了快六十歲的大叔,當年資助他上學的「長腿叔叔」現在已是老人家,大叔說,會飛到外國跟「長腿叔叔」過六十歲的生日。
有時候,你的舉手之勞,可能已是其他人的救命之恩。
不知道跟讀哲學有沒有關係,讀書的時候,談的都是理想中的理論跟模型,但同時心裏雪亮,隔著一扇門、課室之外的世界不是這樣子的。出來工作了,更了解理想跟現實的落差,雖然,仍理想主義得緊。
總覺得說什麼「施比受更有福」是自以為是的優越感,喜歡做義工,只為了那種一班人一起努力,相信能將這個世界變好一點點的感覺。
活動其中一部份要唱歌,被其中一句歌詞觸動──Let’s work for What the world should be, you and me。Plato說,所有東西都有一個理想中的原型(form)。我們來將這個世界還原成它本來應有的樣子,可好?
晚上去了re:spect辦的家駒紀念音樂會。(謝外星小姐招待,還有很高興見識大雞唔食細米的巨無霸小姐表演無底線的各種絕技。)
在北京的Mao Live House聽到睡著了(散場時友叫醒我,也不知道聽過些什麼便回去了,下次得看看後海大鯊魚),台北的河岸留言也遇不上喜歡的樂隊,倒想不到,第一次有感覺的聽 indie live bands,是在香港。
有事遲到,錯過了大半段。很喜歡 Peri M 跟 Tonick。Peri M女主音Aeolus的聲音很厚,富穿透力;Tonick的音樂,很有energy。
場內一片潻黑,舞台的燈光讓人目眩,各人高舉和平手勢,隨強勁的節拍搖晃身驅。曾在Tasmania一間小酒吧跟萍水相逢的hostel宿友們不要命地跳舞,連鞋也甩掉,那是末日式的瘋狂,告別worse得不能再worse的2012,用汗水迎來2013年第一秒。
但今次不同。仍舊呆呆地窩在一旁倚牆而站,卻覺得整個人都融化在音樂裏,合上眼,讓自己被四周的聲音浸透,此刻的我存在於音樂之中。
那是搖滾的力量。(今年一定要去看Linkin Park!)
末了,所有樂隊上台合唱,最後一首歌是beyond的海闊天空,很感動。相信台上台下大部份都不是生活無憂的人,為了所愛的音樂付出了很多。也許當音樂完結,一切又會歸零。出了這個場地,大家又得為各自的生活籌謀營役,但那一刻,當台下的人舉起和平手勢,與台上的人一同合唱,我們都相信,這個世界,有一個「本來應有的樣子」,叫理想。
Let’s work for what the world should be, you and me.
6.30.2013
6.28.2013
在遲鈍與想太多之間
家裏有本書,是渡邊淳一的《鈍感力》,講凡事不要「想多了」,輕鬆生活的能力。其實更喜歡小池龍之介的《不思考的練習》,很多念頭、情緒,都是大腦沒認真思考過的即時反應,例如被人反駁會不自覺先「起了鋼」,才細想對方說什麼;跟朋友坐在一起,明明沒有要緊的人要聯絡,全枱人卻也不停拿出手機看面書/ twitter/ 微博/ whatsapp群組。不為什麼,只出於習慣(習氣),但也就沒有真正的 enjoy each other’s company。
像坐豪華巴士團到印度旅行,所見所做所感都被「習氣」困住,做所有事都漫不經「心」,因此也就沒真正接觸這個世界。
這位有型得緊的和尚大叔說,不思考,是不要讓這些想/做多了的思考雜訊浪費腦袋記憶體。
扯遠了。(可能因為實在太想推介大家看這本書,哈哈。看啦看啦,要看借你。)
某次調查一個聲稱被政府欺騙的老伯。老伯兩年前騎單車撞上警車,聲稱錄口供、上庭等程序有很多不公平,也因家貧付不起法庭裁定的近萬元罰款,拖了好久。
大佬命我去了解事情始末,重點是老伯是否真的沒錢賠。後來在警署找到老伯,因為法院的人說警方可以為他翻案。其實按程序,法庭也上過了,警方的舉證責任早已完結,法院的職員好明顯為了支開他而亂點他去警署,仆街。
聊了一會,知道他跟妻子都是北京人,來港20年,二人表示聽不懂也不會說廣東話。我們駕車送老伯回家(其實是為了登堂入室,看看他是否真的家徒四壁,個人覺得好仆街,雖然有必要),伯伯原來整天已被耍來耍去跑了好幾個地方,然後連安全帶也不懂得扣,還說害怕傳媒報導後會遭秋後算賬。伯伯看來知識水平不高,而且在黑箱作業的環境中長期生活,怕了。
但我阻止不了自己質疑他。
為何當初撞車後拒絕送院驗傷?「救護車沒等我已開走。」如果自覺沒錯,為何認罪?「不想影響那個警員的前途。」連串理由甚不合理,最大的疑點是,我們表明若不能家訪,便無法報導(若單憑片面之詞便出街,是對不起佔用了的版面),但老伯仍一口拒絕。一個向傳媒求助的人不會這樣,最後沒再跟進下去。
最大的糾結,不在於能否當上神探查明真相,而是承認自己在質疑老伯。是否自己沒有由他的價值觀了解他?長期在內地生活,凡事想息事寧人,加上言語誤會,才弄得如此田地?但實在說服不了自己。入行以來,不斷看到很多人性的陰暗,不想先假設世上都是壞人,但質疑,是接近真實的第一步。
同事毫不糾結,只說:伯伯老不老實不重要,重要的是的確沒辦法幫他,因為要求證,而我們已盡了力。完。
恍然。就算想得天花亂墜,現實世界也不會改變什麼,而我已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情緒跟想法都無補於事,應做的,便盡力做。李天命對這種認知有個稱呼,叫「機器態度」。心裏可以糾結得不行,但手上依然毫不含糊。實事求事,想太多,沒有用。
也許因為想太多,常處於一種遲鈍的狀態。
很喜歡一部動畫,叫Mary and Max。Mary住在澳洲,是個寂寞的8歲小女生,喜歡巧克力。某天她心血來潮,隨機找筆友,寫了封信。盛載著絕望的信封飄洋過海,來到身在美國的Max手上,自此兩人開展20年的通信。44歲的Max患亞氏保加症 (Asperger Syndrome),有社交障礙,不會分辨人的臉部表情。電影講的,是兩個寂寞的靈魂為對方的生命帶來漣漪的故事。(好看得緊,極力推介!)
不至於患AS,但很能代入Max的角色,常因遲鈍出糗,例如沒意會有人正蘊釀戀情,還不識相的當巨型電燈泡,或者問己分手的情人什麼時候結婚,大概對方想把我揍得滿地找牙。
當然還有那些社交恐懼。
很多時候,心裏其實在胡思亂想,但常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面上仍一副呆滯的面癱模樣,特別是面對很喜歡/ 仰慕/ 尊敬/ 重視的人。「下海」以後要跟很多人打交道,開始學會裝出一副很formal /友善/熱情的樣子,雖然在不用上班的時候,70%時間都呆呆的。
但在私下的人際關係中,一直相信,每個人都像天線得得B(Teletubbies),自會感應到頻道相若的同類。有次到故事地攤聽故事,其中一個攤主說,雖然動物不能說話,但能感應到牠們的情緒。我問,如何感應?她抓抓頭答,不知道。看著她訥訥地解釋的模樣,那一刻,感應到「這個人應是我的同類」,但實在不知道怎麼表達,最後只是點點頭,很簡單的說了一句,我明,因為我也是。
臨走拿了一張她的攝影作品(上面的照片),每次打開抽屜看到,便想,這個世界上還有不少我的同類嘛。(看到這裡,有人要跟我相認嗎?)
有時待在喜歡的人們身邊,就笑笑,不說話,然後各自做自己手上的事,或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時光靜謐,在言語之外,感受對方的存在,讓眼前的身影慢慢沈澱,在心上。
像我這樣的一個遲鈍女子。
頭盔小姐曾分享一句話,引以為戒:「不要做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中的侏儒」。Ruby Sparks(書中自有夢女神)的男主角吃個漢堡包也得想想要怎麼咬下去醬汁才不會濺到衣服。記得某次上戲劇班,導師說,如果被人拉住,不會思考「我同佢體重幾多佢條牛仔褲30%係cotton比較易拖起咁應該由下而上定上而下用45度角拖走佢呢?」,直接的即時反應是用手推開。有人衝過來,你的自然反應是縮,但因為被生活上各種思考「雜訊」所麻木,有些人忘了,係喎唔記得要驚㖭。
想太多,所以遲鈍。找回那種直接的狀態,做應做的事。
莫忘初心。
6.26.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7
剛下班回來,洗過澡,吃著遲來的晚飯。工作了12小時,在公司只吃了七塊叉燒跟半杯麥皮,然後明早得八點到約好的地方採訪,但還不想睡,因為很想寫。
過去兩星期過得亂七八糟,忘了交保險費結果被cut單(信用卡跟其他雜費沒出事,是因為已申請自動轉賬);記錯時間結果在同一晚約了三班朋友;拿了公司的file回家看結果訪問那天卻忘了帶最後一眼也沒看過,用過的暖包放在袋裏忘了拿出來,於是接連一星期每天帶著它上下班。表面上仍維持「家希」的人形形狀,內裏的線已亂得盤根錯節糾結得一團糟糕,心裏吶喊叫救命。
於是今晚扮飲醉酒在深夜的中環大叫了幾下,再跟同事互呻了一會,對話中約60%是粗口字,舒坦不少。妖,人係要放工㗎!放工是基本人權來的好不好!
於是有力氣再繼續下去了吧。
上午回去,發現之前寫好的一篇人物訪問終於見報。挺喜歡的一篇訪問,卻因篇幅關係,或取向問題,被大刀闊斧裁去近半,最後沒了受訪者的個性,只留下他發表意見的hard news部份。小氣餒。終有一天,我會寫出好看得讓人捨不得剪掉任何一句的特寫。
告別突發生涯,以後的手記也許再沒之前的刺激,但新聞背後的小枝節,也想跟大家分享。
今天是神奇的一天,原來Steve Jobs說,那些看來沒有交集的點會連成線,是真的。
下午跟同事吃飯,中途得知著名武俠片導演劉家良病逝,結果直到晚上都在忙這篇稿,連飯也沒空吃。看過最舊的武俠片只停留於嘉禾年代,而資料室的檔案又被娛樂版捷足先登搶了,因此只能在網上找資料,同時用盡方法找電影專家跟武林高手請教。
想起一位舊識是武俠電影專家,兩年沒聯絡,硬著頭皮找他,在留言信箱留了言。趁空檔再找其他影評人請教,打給家明,開口第一句便叫我找這個人,一笑。其後那位叔叔回電,笑說:「本來記者找我通常不會理會,但見係你,好啦!」還特地回家把以前寫過的文章翻出來掃瞄了再電郵給我。最後因為篇幅問題,給我的資料沒有寫出來太多,但有了這些紮實的背景,最少有信心見報的報導不會錯。
整個下午到晚上都在跟不同電影人和武林高手講電話,像上了半天電影史跟武學課。其中一位在香港武林輩份很高的老伯伯說,早前你們集團才有同事訪問過我呀,然後說了一個名字,正是今晨在電梯口偶遇的一位前輩,好巧。(這位伯伯還說下月有個英雄宴,要寄帖給我,好吧我認自己有少少期待,哈哈)
劉家良精通十八種武藝,十八種武藝原來還真的數得出來,其中只有十七種是兵器,最後一種叫白打,即拳腳功夫。專家跟我解釋其精微之處,曾學柔道,雖然最後因各種原因放棄了,但算是初步接觸過武術,因此略能理解箇中難度。再聽他的徒弟細說師父為人,數個小時前連劉家良跟劉家輝也搞錯的我,此刻不禁想,看來之前錯過了不少好東西,有空要好好看看他的電影。這位劉師傅實在厲害,如果我在副刊的話,為他寫一個三千字的專題也不過份。
但最後因為版面問題,兩大一小約二千字的稿濃縮成一篇千字報導,最後的版本自問寫得不好。做過的資料搜集從來不一定全都得寫出來,但有點可惜,因為跟我聊天的專家們和武林高手們,都很用心讓我了解「劉家良」這個人的故事。
不是第一次寫「福壽版」(即有名人死去,回顧死者一生的報導),喜歡像隔著白紙描硬幣般,由逝者身邊的人們口中,一筆一筆掃描出當事人的生命軌跡。如果人家花時間、心力、感情將故事交托給我,很想寫好。
Anderson Cooper說,感謝每個把故事交托給他的人。
願我能說好他們的故事。
6.24.2013
吃早餐的日子
被直線小姐的電話叫醒,出門,已是下午兩點的事。下過雨的午後,水氣蒸騰,天空隱約有點藍天白雲的樣子,陽光曬得人瞇起眼睛,樹影斑駁,蟬聲吱吱,每下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燠熱。
整個人都懨懨的。
走到商場,身上是乾爽了,許是剛醒來,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四周人聲沸騰,如鯽行人在身邊游戈而過,像達利(?)筆下融化了的風景,倒有點不真實。
然後看到直線小姐,一笑,才有腳踏實地的觸感。
得見見所愛的,與愛我的人們。
***
體質忌濕,夏天總一副懨懨的樣子,也許到北方生活會比較好?這個時候,躲在陰涼的屋子裏,看貓咪伏在一角打呼嚕,喝一瓶蜂蜜酸奶,正好。
很掛念很掛念,那個再回不去的,江南的夏。
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那天午後,逛過崑曲博物館空無一人的戲台,隨便在園子裏轉轉。雨剛停,一陣穿堂風吹過,池裏的荷葉輕輕顫動,立即噤聲,生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在涼亭落座,咬一口雪梨,與剛認識的建築系女生學著翻古書,研究幾步之遙的拙政園。荷葉田田,石桌觸手冰涼,原來這就叫沁人心脾。
當你開始想念另一個地方,便知道自己其實渴望逃離此時此地。
***
轉了新部門,仍跑hard news,但告別了突發生涯。
如果當初毅然下海(轉行)是為了看看這個世界,那麼這段水裏水裏來,火裏火裏去的時光,也確實沒有令我失望。到現在仍無法為某些傷害事主家人的行為找到理由,但也感恩有幸在這條火線上跌跌撞撞的跑過,從最大的橫切面上看到了社會不同階層的「人」,當然還有入行兩個月內學會的一口流利髒話(笑)。
然後,是時候到另一個地方跌跌撞撞。
換了新部門,得當早班。蕾絲小姐說,The summer comes n we think like every summer that the best thing to do is to gather for breakfast. . N then we know that staying late at night is way better ^.^
雖然廣仲說吃早餐才是Rock n' Roll 的 style,但一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當記者以後更是習慣晚睡,每天都把早餐給睡過去,可現在每天按著正常上班族的時間爬起來,不吃一個醒神早餐實在無法召回魂魄,然後到午餐時間跟同事們一起去吃飯,又吃不下。
不習慣的事,有很多。
像跑步一樣,身體跟你說,唔得呀,停啦,但你要安慰她,做到的,沒事的。一行禪師說,我們心裏都住了一隻mental(有mental illness,記者對神經病的慣用形容)的小猴兒,每離開了comfort zone便會瘋瘋癲癲的跳上跳下,擔心、驚惶、憤怒,你要安撫牠,並認清那只是當下的一種感覺。
其實同事們跟老闆們都對我很好(雖然他們不會看到這裡啦,哈哈),但因為做的事不熟悉,有很多很多「不知道」,總感到不安。這種感覺不陌生,每次轉工,重新適應一個新環境,便是如此。
最近在學車。記得第一課學轉彎,某個幾乎成直角的彎位總轉不好。教車師傅總很兇的叫我「包住隻彎轉」,但總搞不懂如何「包住隻彎轉」。學了N課,現在終可以漂亮地入彎。每次駛過那彎位,便提醒自己,學習是一個過程。
而我在學習做新的事。
6.17.2013
白布鞋的勇氣
今天睡到下午四點鐘才有「醒來」的感覺,雖然中途不斷給吵醒,早上跟中午又餓醒了兩次,但最後仍決定賴在床上,把早跟午餐都睡過去。到實在餓得不行了,才掙扎著起來,草草梳洗一下,便抓起已經冷掉的早餐狼吞虎嚥。睡了十多小時,可現在仍很睏。
剛過了很漫長的一星期,中間有兩天碰上還貴利的日子,虛脫得只剩下0.3個我在運作。那天忍著痛做完了訪問,走出被訪者的辦公室,同事問:你怎麼面青唇白?我訝然:原來還真的看得出來?!
是身體在惡狠狠地投訴:誰叫你個死人頭沒有照顧好自己!
(記得某次訪問一名賭場大佬,站起身來跟對方握手,藏在衣服下貼在肚皮上的暖包竟然掉!了!下!來!!!!幸好大佬處變不驚,若無其事地繼續握手,我也若無其事的握過手並交換卡片,再彎身拾起暖包丟掉,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表面波瀾不驚,心裡倒是抺一把汗。大佬果然見慣大場面,要是掉下來的是槍,可能他還比較有心理準備。)
說得遠了。
那天到某間青少年戒毒所採訪。大雨滂沱,穿著一對Clarks 走上山,山路泥濘,雨水沿路而下滙成小溪,喘著氣走到山腰的校舍,腳上皮鞋已深色了一個tone。
戒毒所內的學生,都是十來歲的小朋友。還沒正式開始訪問,戒毒所負責人說:相片千萬不要打格。想了一想,便了然。其實從沒想過要打格,背後的邏輯是,見不得光才要打格。
跟同學們聊天,每個人都要輪流介紹自己,告訴大家自己的年紀、姓名,還有「衰乜」(犯了什麼事)。「自稱三合會會員」、「襲擊」、「盜竊」、「販毒」、「搶劫」,聽來驚心動魄的罪名,看來純良斯文的男孩們說得淡然。其中一個嬌滴滴,看上去手無縳雞之力的腼腆小女生吶吶地說,呃...我是犯了刑事恐嚇罪進來的。
好欣賞這班小朋友。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這些少年人比很多成年人勇敢,包括我。
男生們的制服是白衣白布鞋(白飯魚),儘管宿舍曾打掃過,下雨天,地上免不了有些泥濘污水。好幾個人的白布鞋都給弄髒了。白色制服上也隱約看到些洗不掉的淡淡污蹟。細問,才知道戒毒所沒有洗衣機,衣服都用手洗。
戒毒所建在山上,弄髒衣服鞋子的機會不會少。但儘管不分寒暑也得用冷水徒手洗衣服,他們還是努力把白衣白鞋洗乾淨,儘量洗得雪白如新。
三毫子的勵志故事聽太多,但他們的莊敬自強,才教人感動。
大家小學都穿過白布鞋。也許與處女座的完美主義性格有關,小時候白布鞋髒了,就會很不高興,愈看污蹟愈覺礙眼,擔心能不能洗掉。若是給其他人踩髒,就更氣憤,非要狠狠踩回對方的鞋報仇不可。記得曾有同學被「圍踩」而哭著向老師投訴。
其實每個人也有弄髒白布鞋的時候吧?可能是別人的不小心,可能是自己的不小心,可能是地上骯髒,也可能是有污水從天而降。
想起去喝茶常看到那些砸缺了一角的茶杯瓷碗,也想起身上的疤痕。想起所見過,受過傷的人,肉體上或精神上生病的人。想起自己受傷的時候,也想起自己生病的時候。
每有人問起身上的疤痕,總沒正經地笑笑混過,然後說,不要緊的,真的不要緊。但其實連我自己也從來沒好好地細看過,說不要緊,是假的。
因此深深佩服那班小朋友,他們有面對自己的不完美的勇氣。
以前會很不好意思告訴人「每個月要還貴利的日子到了所以不舒服」,現在人大了,面皮也厚了好很多。而且,生病,誰沒試過?
這個世界有許許多多不完美,人生在世,砸砸磕磕,總免不了像那些茶杯瓷碗般會留下些痕跡,在身上,或心上。
生命是不小心白白送你的一張遊樂場入場券,一場冒險。好希望好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捋起衣袖,喏,看吧。
然後淡淡一笑,這是我的戰績。
6.05.2013
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
他娘的,由六月四日開始突然莫名其妙的疑似「被長城」,用家中wifi連線,facebook/ twitter/ blogger/ 博訊網全上不到,開了翻牆軟件才回復正常。自問只是個small potato,寫的東西比我敏感的大有人在,而且要封鎖早應在六四前幾天便得開工了吧。約了技術員明天上門檢查,到時自有分曉。現在每次也得用VPN,好麻煩,妖。
但還是會繼續寫。
今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感冒沒能上班,想像他們跟老闆解釋:因為去了昨晚的六四燭光晚會,淋了一夜冷雨。然後老闆打個噴嚏,說:我也感冒了,現在不也回來上班了麼?!不准請假!
主辦單位宣佈,昨晚有十五萬人。在無數個十五萬份之一中,有你嗎?由高處俯瞰,每個人手持的燭光微不足道,但合起來便照亮了整個維園。所以每年堅持參加,因為十五萬,由十五萬個十五萬份之一組成,每一個人也很重要。
到維園時約七點多,剛坐下不久便下起雨來。愈下愈大,最後不得不站起來。五個人,兩把傘,手上背上還有大量行李。大家緊緊圍成一個圈,以身擋雨護住身上最貴重的電子物品,不一會已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全身濕透。衣服在滴水,連長靴也不敵滂沱大雨,抬腿一搖,dr. martens內的積水在晃呀晃,都可以養金魚了。
可是場內的人不見減少。
夏天的衣衫能薄則薄,冰涼的雨水像洗澡般打在身上,大家都冷。堅持到八點半,帶著貴重電話/相機/電腦的兩個友人無奈先行撒退,還有我們三人繼續留守。雨漸細,大家開始重新點蠟燭。有人唱自由花,叫口號,大會音響時好時壞,最後由蔡耀昌年年如是語帶哭音以致走音的講詞作結,還有李卓人講話。一直只是默默旁觀,沒有作聲。
自問是個不合格的參加者,口號沒喊過,歌詞記不住,也一向沒什麼國家感情,而且認為某些組織在會場籌款有「抽水」之嫌(但後來知道,很多機構全年的營運經費全靠六四跟七一籌回來,會體諒),但還是會去。
晚會前夕,本土派認為「愛國愛民」的口號是騎劫了晚會(雖然後來取消了),甚至呼籲市民杯葛晚會。這些爭論於我沒有意義,反分散了應有的注意力,迷糊了焦點。
從來,到維園的人都不全是為了響應支聯會的召集,要「建設民主中國,結束一黨專政」。
我來,只因相信這個世界應該有公義。
淋著雨,把燭光點亮,把傘放下,讓在場的傳媒拍一張鳥瞰wide-shot,便自覺完成了一件事,可以收工。
當然,悼念的方式很多,讓悼念活動遍地開花也很好,但每年六四的維園燭光是一個重要指標,一種向當權者施壓的姿態,告訴全世界(見:數十外國媒體報道維園燭光),還有我們這麼些人記得你做過什麼,而且會一直記住。也告訴那些天安門媽媽們,儘管大國崛起,但這個世界沒有忘記你們死去的孩兒。從沒想過去維園是為了「愛國」或「不愛國」,在生死面前,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得拿出來討論會讓人臉紅的微枝末節。我來,只為用手上的燭光,為當年無辜死去的人,做一點小事。
如此而已。
相信球場上淋著雨的小朋友少男少女老少男老少女大叔阿姨伯伯婆婆,每人都為不同理由而來。但心底裏,總相信大家分享一些共同信念,例如對暴力的不忿,例如相信人應該生而自由平等。
任風雨飄搖,我們用傘與身軀,護那點良知的燭光不滅。
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
P.S. 所有相片來自冒死拿出手機拍照的頭盔小姐,謝。
P.P.S. 向來對畢明的文字感覺不大,但關於「愛國愛民」口號的爭論,這段讓我深深感動(原文):
至於悼念六四,太簡單,悼念死難者裏面,沒有國界,沒有政治。平反六四,堅持的是公義,公義是客觀的,不像「愛」,不必掉進那個陷阱去講無人能辯的課題。如果世界把你弄複雜,對手把你弄胡塗,你是可以拒絕的。每年,記着一班年輕的生命以死的氣慨為了生而戰,記取他們被荊軻,是出於自己的良知,公共的正義,人道同理心,如是而已。Imagine there's no country。與其費神辨別誰是魔,不如認清自己是什麼人。
6.02.2013
夏
五月的天藍得澄澈,那是赤柱海邊的藍。
香港的夏天,是海水的顏色。
工作關係,常待在室外。若陽光太好,便得日曬,趕上下雨,又得雨淋。難得有幾天假期,可過上一點四處悠晃的小日子,載上草帽跟太陽眼鏡,聽著五月天的《後青春期的詩》,在陽光最猛烈的時候出門。平日都儘量往有冷氣的地方躲,好久沒有張開毛孔,感受這個城市的溫度。
果然好熱,要曬溶了,哈哈。
其實,要數最不喜歡的季節,是夏天。熱當然難受,更討厭的是那種潮濕黏膩,整個人都懨懨的沒有食慾,做什麼也提不起勁。蠻佩服那些設計師的,能把衣服造得穿了等於沒穿,但再輕薄的衣料還是阻隔不了熱力,走在街上,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雖然,這幾天可是很勤奮的出門,去了很多不同地方。
起床,隨便把頭髮攏向後腦勺,紮一個馬尾。還是輕省的背心短褲,套上縐巴巴的襯衫,趿著帆布鞋,頭上掛一副墨鏡,便出門。是裝酷,也有扮遊客的成份,但更喜歡的,是那種悠閒地出門晃盪的心情,是為假日閒散。
樓下曾經姹紫嫣紅開遍的靳杜鵑已換成了綠色,其他樹也由青綠變成深綠。本來就是個花葉不相見的品種。然後蟬聲吱吱,提醒你,夏天來了。一樹碧無情。
靳杜鵑以前在爺爺家也有一棵,種在門口,如果某天看到大閘上花枝招展的紫紅色,便知道春天來了。小時候,暑假都在爺爺家過。那是個牛會耕田,稻米收成了禾桿草會放在地堂曬乾,燒飯用的還是柴火,晚上抬頭便知道銀河為什麼叫銀河的地方。爺爺的房子有一個大地堂,每到午後,他會用水桶盛著涼水,往屋裏屋外灑。屋外蟬聲仍咶噪不休,但待地上的水漬蒸發,把吊扇開了,便溽暑全消,一室清涼。
這個時候,爺爺會把預先放進井裏冰著的西瓜撈出來,大刀一劈。埋頭吃的滿手滿嘴滿臉都是汁,我故意的。爺爺以前是廚子,退休後也不下地,家裏只留一塊數百呎的小田,由他親自打理,種出來的冬瓜木瓜還有各種菜蔬,都變著花樣兒到了我們的嘴裏。
每天太陽開始西斜,便自告奮勇提著水桶到田裏澆水。除非我們不回去,要是我在,何勞他老人家折騰,簡直沒有比這個更好玩的差事,樂意之至。雖然每天也總以母親大人的責備收場:「這是淋菜還是淋你自己?」
常於城市抬頭望天,被高樓大廈十面埋伏四面包圍,心裏卻悄悄藏著另一個記憶中的仲夏。那裏有藍得發亮的天空、蟬聲、陽光下的樹影、沿頸項滑落的汗水,還有爺爺造的糖水雪條。
以後有機會,也種一株靳杜鵑。
5.31.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6 - 關於暴力
不是不知道有記者被打(喂當記者也不是理所當然會被打吧),但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吃著Kinder巧克力,喬裝水貨客,向龍頭打聽走貨的行情。(哈哈其實應該要叼口煙,下次買包煙仔巧克力。)突然同事拿着單反走到我身旁,舉機,嚓嚓嚓,轉身離去。本來還想裝傻留在原地扮路人,但見廿多名中年漢追上去圍著他,不得不上前攔截。於是我的身分也敗露了。
一直拉着同事離開現場:我們走吧。但他堅持報了警要留在原地等警察,以一米為半徑,水貨客形成一個圓圈將我們包圍,不斷用粗話指罵。對方用手機拍我們,同事又拿出單反拍了幾張,對方其中三人圍上去,搶相機,打人。在選擇舉機拍下過程跟分開他們之間,選了後者。
有一刻很後悔自己沒學好柔道(好吧其實以我的身體狀況,衣櫃裏的黃帶已是賺來的了)。嘗試拉開他們無果,救不了他。在旁邊睜眼看著同事被推倒在地,圍毆。水貨客逞兇後逃之夭夭,要不是他們忌憚我是女生,恐怕我也成為到警署報案的主角。
好生氣好生氣。看著同事被打,卻什麼都做不了。
原來當人面對赤裸裸的暴力,是那般無助。
那是很大的humiliation,對一個人的能力的侮辱。就算我的同事如何挑釁如何欠打(曾問過他為什麼不用長鏡,非得深入敵陣?)沒有人有權用暴力傷害另一個人!只因為他們人多,力大,弱勢的一方便合該被欺負?在場圍觀的最少有數十人,但無人伸出援手,我可以解釋,因為他們也常在這裏出入,怕得罪人,但仍然好生氣。頂吖打電話報個警都得啩。一直以為,見到有需要的人,幫忙,是人人會做的事。
平常都看PPRB發的稿採訪,想不到今次成了稿上的主角。到了醫院,一眾行家已守候多時。跟行家說:「好嬲,點解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打人?!」對方笑得輕描淡寫:你做過老謀(謀殺案)未?殺人都得啦,何況打人?無言。
一直以來,我的世界不是這樣子的。以後對現實世界又多了一點認識,很痛。不只是推撞間擦破皮的傷口在洗澡時的刺痛,這個比喻很不純情,是破處的痛,由理想跌落現實的痛。原來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但理想主義如我,仍認為這世界不應是這樣子的。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所有努力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會打個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折或者乜Q都無,但仍捨不得不努力拉近中間的距離。心中的世界不會動搖。今次學會了一點,下次可能應付得更好,可能不,但我在進步。
原來當人面對暴力與不公,感覺如此無助。今次的小風波尚且如此,小至被黑店訛騙投訴無門的受害者,大至謀殺案的死者家屬,他們面對的不公更甚,遑論會隨便拆掉你家把你兒子輾成肉泥連拜祭也不讓的暴力。若有能力,好希望好希望好希望,可以幫上一點點忙。
願我再勇敢一點。
以上文字寫於N個月前。
這件事的後續是,第一次上庭當證人。靠著同事拍的照片,警方居然抓到其中一人,控以傷人罪。沒讀過法律,那次上庭後,深感箇中學問極深。
那是一套很特別的遊戲規則。辯方大律師不停盤問我案發過程的細節,例如仔細形容三名兇徒每人分別做了什麼動作,用右手還是左手打人,甚至當時雙方跟花槽的距離究竟是一米還是兩米。覺得這些細節毫不重要,而他給我的印象是只要我記錯了其中一環,便企圖借此否定我的其他供詞。還好最後幸不辱命,離開時抹一把汗,心想今次大概是過去廿多年來,記性最好的一遭。
(也許只是我的片面印象,但不禁想,要是沒什麼知識的一般市民,面對這種體制,可能是另一種不公。不知道法援能幫上多少忙,但那是另一個議題了。)
作供完畢,拿了證人費去買零食,回到公司便又忘了。直到很久以後,才偶然得悉那個人被判入獄三個月。算是吁一口惡氣,但當日被推倒撞上花槽,留下的疤痕至今還在,怕是從此無法消去。對方被罰,是還我們一個公道,但暴力造成的傷害無法挽回,若可選擇,情願事情從沒發生過。
本來要寫的是另一個故事,但突然很想跟大家分享,曾遭遇到的暴力。不一定要出動地上最強武器例如摺椅或拳腳交加,像拍電影般地把你打得頭破血流眼青鼻腫才叫暴力。暴力是一種恃著體力/體制/金錢上的差距欺侮人的不公平,可以發生在每日的生活,在我們每個人身上。(李老闆暴力不?)每個人面對暴力的不忿,都是一樣的。
小時候老爸常把我趕出門,用盡全身氣力往裏擠,卻總給他推出門口然後呯一聲把門關上。你覺得自己沒有錯,但對方力氣比你大,任憑道理如何站在你這邊,也只能任由宰割。
快到六月。近日的爭論是支聯會的「愛國愛民」口號,有論調謂,因為不想「被愛國」,所以要杯葛六四燭光晚會。同樣認為那個口號不代表我,對眾志成城為公益式的集體熱血也會起雞皮疙瘩,但,還是會去。
理由只得一個--為那些被暴力蹂躪而無法發聲的人,點一支燭光。六四晚會的燭光是一個指標,告訴全世界,特別是高牆上的人,還有我們這麼些人知道你幹了些什麼,我們在看,我們記得,而且會一直記住。
電影《向政府說不》(NO)有一句對白,大意講獨裁者總喜歡用"anyone"營造美好憧憬,(例如當年推銷副學士學位的調調:任何完成副學士的人,都有機會升讀大學),然後讓人民相信,自己有機會當上那個幸運的"anyone",因此安於現狀,當一個聽話的「廣大人民」。而民主,就是要讓"anyone"(任何人)落實為"everyone"(每個人)。
反過來,日常生活的平靜也讓我們覺得,暴力不會來到你面前。但當大家以為暴力只是針對某些「不聽話」的"anyone"時,我們"everyone"其實都立於同一高牆下。在沒有規範的權力裏,老大哥隨時都有可能以各種理由找上你,而你無從反抗。相信不少人看過這段話:
德國牧師馬丁.尼穆勒:
納粹殺共產黨時,我沒有出聲,因為我不是共產黨員;
納粹殺猶太人時,我沒有出聲,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納粹追殺工會成員時,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
納粹殺天主教徒時,我沒有出聲,因為我是新教徒;
最後當納粹開始對付我時,已經沒有人能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They came first for the Commu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Commu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Jew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Jew.
Then they came for the trade unio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trade unio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Catholic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 a Protestant.
Then they came for me, and by that time no one was left to speak up.
Rev. Martin Niemoller(1892-1984), 1945
一點燭光,是為當年被坦克壓爛血肉之軀的人發聲,是為子女喪命後還得背上污名連拜祭也要偷偷摸摸的母親們發聲,也是為了自己發聲。
退一萬步,就算不覺得自己有機會成為那個"anyone",我這點小遭遇尚且深深感受到被欺侮的屈辱跟不忿(當然,我的經歷微不足道到無法與之相比),何況當年廣場上被殺的學生跟他們的家人?在這個大框架下,其他的爭論都微不足道。作為人,在能力範圍以內為另一些人做一點事,為什麼不?
被圍剿那天坐救護車到急症室包紮,從背包底掏出剩下的Kinder定驚,脆脆的巧克力碎了一點,腳上的傷一直流血。
你不知道高牆什麼時候砸下,而我們都是同樣脆弱的雞蛋。
5.21.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5 - 劏
2011年6月15日,馬頭圍道三級火,4屍5命19傷。
同年11月30日,花園街三級火,9死34傷。
兩次大火,肇事舊樓的後梯都被劏房所封,居民逃生無門,活活焗死或燒死。
history repeats itself,原來新聞亦然。
工作關係,用了好幾天上上下下走遍十多幢舊樓。距離花園街大火,原來已一年。
記得那天被電話吵醒,立即趕赴醫院。接下來一星期都守在現場,看著消防員穿著制服汗流浹背地進進出出;看著居民登記回家,挽著大大小小的紅白藍袋扶老攜幼收拾細軟;看著居民變成「災民」入住社區中心,接受訪問時還拿著社署派的半瓶蒸餾水,一臉愴惶。
大火翌日登上毗鄰唐樓的天台拍照。風很大,焦味撲面而來,直到幾日後仍久久不散,半條街外還嗅得出來。兩幢燒得焦黑的大廈夾在灰灰白白的唐樓中,突兀,怵目驚心。
就在那個時候,「劏房」這名詞漸為市民所識。不,應該更早,半年前的馬頭圍道大火後,不是已說過劏房走火的問題麼?
今天的新聞便是明天的history,重覆又重覆,因沒有記取教訓。事過境遷。
但,難道無辜的死者就活該用生命付這個代價?
花園街196-198號,還有192-194號,兩組門牌號碼都很熟悉,不知道上上下下走了多少次。現在兩幢大廈已重新裝修,樓梯漆上雪白的灰漆,外牆看不出一點燒過的痕跡來。門口又重新堆滿了垃圾,貼滿招紙跟廣告,若不是那個燒焦的門框提醒人們這裏發生過什麼事,埋葬了9條人命的兩幢樓,便不著痕跡地淹沒在花園街沸沸揚揚的人聲中。
由漆得雪白的樓梯口鑽進去,空氣很悶,味道說不上好聞,是舊樓潮濕的垃圾味。梯間侷促而烏黑,一層層往上爬,遂層看消防設備夠不夠,走火的樓梯有沒有封死,有沒有阻塞,數每一層有多少個劏房。要仔細,也很煩瑣,不喜歡,卻也是很必要的工作。
牆壁都鬆上白漆,看起來新簇簇的,但內裏的本質沒有變。火劫後,兩幢大廈的一半單位又重新住了人。最常見的格局是一劏四的房間,業主重新裝修好,再出租。住客大多是新移民家庭,還有以難民身分來港的南亞裔單身漢,不諳廣東話。問他們,知道大火燒死過人嗎?對方笑笑,說,知道,但也擔心不了太多,這裡便宜。
一半單位還凋空,其中有的做了貨倉,有的還是本來模樣。其中一個單位的大門仍然虛掩,鋪了一層油膩的灰塵,客廳維持在一年前火災後首天解封的模樣,書籍雜物散落一地。不禁想,曾經住在這裡的人呢?
自問不算膽小,但走在曾奪去九條人命的梯間,彷彿感到死者逃生時的驚恐愴惶。
也去了馬頭圍道的舊樓。由地下走上天台,在垃圾堆中發現一張藤沙發,飽經風吹雨打,想過坐上去看看,最後沒坐,怕一坐便塌。沙發上,曾經坐過些什麼人呢?
由天台走後樓梯下樓,能見光的梯間種了不少植物,儘管住的地方狹小,人們還是想辦法開出自己的一片天。住劏房並不可恥,該感到慚愧的是我們的政府,連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也沒能提供給她的市民。
忘了走到幾樓,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男生,沿樓梯拐上來,穿著T-恤短褲,踢著拖鞋,手裏拿著一個縐巴巴的膠袋,大概是放了鎖匙銀包之類。這個年紀的小男生,都這副小學雞打扮。梯間很暗,得亮著手機的電筒app,小男生卻熟練地走向其中一道鐵閘,打開,再掩上,隱沒在鐵閘後的漆黑中。
太黑,鐵閘內還有一段走廊,分佈了好幾道門,都是劏房。進了哪個門都沒看見,只憑聲音知道他掏出鑰匙,開門,再關上門。就算開門的一刻,竟也沒看到一絲光,難不成小男生的家也沒有窗?
後來用閃光燈對準鐵閘內拍了幾次,才總算看到小男生的家門口。正太控怪姨姨好想衝上去敲門,拍拍他的頭,告訴他,小朋友,好好讀書,加油。
忘了是否同一幢大廈,同一天,也看到挺著大肚子,兩手挽著餸菜的孕婦,爬著樓梯走到家門,扶著鐵閘微微喘氣。理著最方便打理的短髮,圓滾滾的肚子像隨時要臨盆,兩手把沉甸甸的菜放下,一直眉頭緊皺,汗水沿鬢角滑落。看到陌生人,也只是瞟了一眼,便掏出鑰匙,又挽起餸菜,開門進屋。
看看牆上寫著「七樓」。唐七樓即6/F,這個準媽媽,挽著沉得把膠袋都拉長了的菜,走了六層樓梯。
那天放假,以一個路人的身分經過花園街,看到有人在拍婚紗照。不知道這對新人是否跟花園街有什麼關係,或純粹取景。但,這條街大概也埋藏著很多故事吧。也不知道這篇手記寫出來要幹什麼。或許,只是希望大家看到,新聞背後的一些人的生活。
別再說「要不是劏房,他們便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之類的話,彷彿劏房是個偉大發明似的。劏一間房不是劏一間房那麼簡單,住的人多了,住客得煮食,電器也多了,便得有相應的消防設施,走火警的通道也要夠闊,而且部份業主把樓梯都封住變成劏房的一部分,堵死了居民逃生的活路。
若認為「別的地方租貴,有些人負擔不起幸好有劏房」,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們的政府,讓大家連住的地方也沒有,然後大家還甘之如飴,去買天台沒有圍欄爬上去會跌落街的發水樓?
5.16.2013
記一個夏夜,或那些 magic moments
圖片來自National Geographic 的 Photo of the Day。
明天還沒到(雖然己過十二點),行程已排得滿滿的。得早早爬起來上班,但睡前想寫一點東西。
這幾天空氣都悶得慌,昨晚獨個兒沿海傍跑了一個小時。獨處很適合思考,雖然跑完也就忘了想過些什麼。回家,洗一個澡,繼續做人。
家中電腦的 Chrome設定了 National Geographic 的 Photo of the Day當首頁,每天看一張新的照片,由電腦的視窗探頭出去,瞧瞧外面的世界。意大利漫山遍野都是花的山坡,印度的Kalaripayattu刀術格鬥,保加利亞被雪埋住的鞦韆, South Georgia Island的企鵝,每張相片都提醒你,世界有多大。
今天的相片是智利南部一個小山丘的天空。這種光叫上帝光,或雲隙光(Crepuscular rays),攝影師在網站上說了照片背後的故事:
"I took this photo in Villa O'Higgins, a remote town in southern Chile, during my bicycle trip through Patagonia. I arrived at this place after I had been riding my bicycle for two weeks. At the end of an exhausting day I went for a stroll and came across a lookout. As a storm was developing, I saw a beam of light breaking through the clouds. It only lasted for a few seconds, but it was a peaceful and magical moment." —Feliciano Ripa
忘了是周榕榕還是區家麟說過,旅程中有些時刻,你可以叫 magic moments,也可稱它們為一顆鑽石,那是當下的感動與平安。他朝有一天,當你感到徬徨無助,六神無主,便從記憶的口袋中掏出來細細摩挲,找回當時安然靜謐的感覺。
這張相片,也會成為攝影師旅途上其中一顆鑽石吧。
某次獨遊台北,初春,乍暖還寒,卻下起傾盆大雨。打了傘,仍衣衫盡濕,遑論鞋襪。每步踩下去,都感覺到襪子能榨出水來,又濕又冷。到了永康街(舒國治推介的竟是永康街的鼎泰豐分店!事後去吃過,跟香港的分別不大,暫時吃過最好吃的小籠包還是在蘇杭。),還沒來得及逛逛,隨便找了間餐廳便躲進去。
冷氣一吹,更冷。點了些吃的,從袋裏掏出記事本來,想寫一點東西。侍應端上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湯。拿起勺子,喝一口,暖意由口腔蔓延。店內一直播著歌,此刻在空氣中流淌的,是Jason Mraz 的Make it Mine.
於是在記事本上寫下一句:下雨,從頭到腳衫褲鞋襪盡濕,但我在旅行,而這又算得上什麼呢。
某年仲夏,買了一張單程機票,隻身浪遊江南。習慣每到一個地方會隨便跳上一輛巴士「遊車河」,呃, 然後在上海出事。由天光遊到天黑,心想,這輛車怎麼這麼久還沒開到目的地?當時沒有智能電話,憑車上路線圖,終於找到一個接近地鐵站的地方下車,已近晚上八時。盤算了一下回旅館的路,足夠匆匆吃個晚餐然後趕上尾班車。
在外地很少光顧連鎖店,但在遊了兩個多小時車河後,又睏又餓。看到熟悉的黃色M字,還沒反應過來已推門進去。坐下,喝一口甜甜的熱巧克力,禁不住綻起一個感動的笑容。對著一杯巧克力傻笑自拍,然後趕緊風捲殘雲K.O.掉那些麥樂雞跟薯條,坐20個地鐵站,回到旅館。
後來跟朋友報平安,才知道那天不小心由市中心坐到了市郊,巴士再過兩個站就到虹橋機場。
喜歡旅行,未知的小冒險如此吸引,而我在旅途上細細撿拾,像Mario般沿路收集寶物,放進記憶的口袋裏,珍而重之。
Make it mine.
喂喂,歡迎悄悄(或不悄悄)來找我分享一下你們的 magic moments 喔。
5.08.2013
推土機前的小白花 - 說拉薩
推土機的巨輪,終於也輾到拉薩。
看到報導,還有唯色的博客,拉薩要建「八廓商城」,將八廓街的小販統統挪到商場裏去,沿街居民全部迫遷,空出來的房子變成酒店酒吧畫室之類能賺錢的商店,好生氣。這跟拆了人家祠堂然後建夜總會有什麼分別?焦急、憤怒,更多的,是擔心。
作為一個毫不相干的遊客,尚且深感惋惜,何況生活在當地的藏民?
拉薩,是他們心中一個神聖的地方。
某年仲夏,有幸到拉薩一遊。爬過布達拉宮滲著酥油香的樓梯,用指尖撫過羅布林卡圍著花團錦簇的牆,在大昭寺轉過沈澱了千百年虔誠的轉經輪。當時年紀小,在八廓街只顧買手信,後來才讀慢慢懂,那些蓬頭垢面,繞著大昭寺三步一磕,匍匐在地的藏民,眼神裏藏著什麼。
那是一種無上的虔誠與執著。
「磕長頭」即磕「等身長頭」,兩手前伸,五體匍匐,周而復始,以身體丈量大地。很多藏民一生的心願,是到拉薩的大、小昭寺朝聖,膜拜兩尊相傳經佛祖親自開光的佛像。三步一磕,由千里之外的深山曠野,一路磕到拉薩大昭寺外,路途艱辛,須戴上護膝護肘。若停下休息,必劃地為記,休整後再從記號起步。便是要過河,亦於岸邊磕足河寬,一絲不苟。藏地海拔高,風厢蝕骨,日照灼人,日夜溫差極大,餐風宿露,其苦可知。
迢迢千里,攀山涉水,以最原始的方式移動,路程往往以年計。踏破鐵鞋,一生一次,只為來到所信的佛的面前,頂禮膜拜。當時少不更事,後來才明白,當一個人為一件事執著如斯,執著的是什麼已不重要,單是這份執著,已值得尊敬。
而現在掘得百孔千瘡的八廓街,正是藏民繞大昭寺朝拜禮佛的轉經道。
「轉經」即沿著寺廟、神山、聖湖順時針繞圈瞻禮膜拜。藏民繞大昭寺轉經,漸漸開通成路,是為拉薩三大轉經道的中轉經道,藏語稱「帕廓」。「廓」是「圈」,藏民繞著大昭寺轉經,形成三個大小不同的同心圓,最小的是大昭寺裏的內轉經道「囊廓」,接著是八廓街的「帕廓」,最大的是環繞拉薩老城(大小昭寺、布達拉宮、藥王山)的外轉經道「林廓」。
傳說,先有大昭寺,後有拉薩。拉薩(Lhasa)是西藏的心臟,大昭寺(Jokhang)又是拉薩的心臟。在神話時代,西藏的歷史是這樣的:統一吐蕃(藏族朋友說,西藏的英文「Tibet」來自「吐蕃」)的松贊干布先後迎娶了尼泊爾的尺尊公主,與大唐的文成公主,欲在拉薩建城。
當時拉薩河谷仍是沼澤,松贊干布要在拉薩建寺,卻諸事不順,白天蓋好,晚上便遭妖魔拆去。文成公主精通五行,推算出吐蕃的地形就是一個仰臥的羅剎女(魔女),拉薩正位於魔女心臟,臥塘湖則是其血液所聚,要平安建城,必先鎮壓魔女,遂著松贊干布以一千隻白山羊馱土填湖,在湖上建寺,於唐朝貞觀二十一年(公元647年)始建大昭寺、小昭寺,及另外遍佈藏地的十多座小寺,鎮住魔女四肢。
拉薩(Lhasa)的古名「邏些」由藏文「Ra-Sa」而來,「Ra」是羊,「Sa」是土,以山羊馱土建大昭寺,遂有拉薩。
然後政府要把繞著大昭寺的「帕廓」,藏人最重要的宗教場所,變成歌舞聲色燈紅酒綠的商業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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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載自藏族女作家唯色博客,轉帕廓的藏人。 |
曾經小攤販櫛比鱗次的八廓街,現在堆滿建築廢料,繞著大昭寺朝拜的藏民,只能瑟縮於路中心僅有的空間魚貫而行,在頹垣敗瓦中轉「帕廓」。
曾跟來自內地的大學同學討過,中共在藏區的統治究竟對藏民來說是好是壞。對方的論點是,政府讓他們脫離無產階級的文盲狀態,大大改善生活質素,有水廁,能洗熱水澡,有冰箱跟電視機。
但代價是?文化傳統不被尊重,卻作為招徠遊客的噱頭不斷被消費。
同學問,你怎麼就知道他們就喜歡待在山溝溝裏,過著整天不洗澡的日子?
一旦見過「磕長頭」的藏民眼中的執著,便知道,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遠比家中有幾個電冰箱來得重要,而且值得珍視。
當然,也認識一些年輕藏人喜歡去Disco,Hip-Hop跳得比香港的所謂跳舞歌手好,但同時也會跳藏舞,唱藏語歌,他們叫「蹦D」。
要怎麼生活,是他們的選擇,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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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載自藏族女作家唯色的博客。拉薩東措對面拆了一片,讓地方給八廓商城 |
藏族女作家唯色在博客上高呼「我們的拉薩快被毀了! 救救拉薩吧!」,因為八廓街將變為八廓「商城」:
老城改建分作幾大塊:老城中心即環繞大昭寺的八廓轉經道徹底清場,所有攤販被搬至新蓋的「八廓商城」內,沿街原住民則全部被遷至拉薩西郊堆龍德慶縣,迅速搬遷的住戶可得兩至三萬元補助,不搬遷的就是政治問題...騰出的空房、空院子則用來招商引資,設作商店酒店酒吧畫店展覽館之類;老城的其他街巷和寺院,如小昭寺前 面將開闢大片廣場,周遭住戶同樣被搬遷遠郊;老城東北角,原城關區政府所在處即改建「八廓商城」,等等。
固然,原本有著宗教意義的帕廓不會就此變成空空蕩蕩的街,卻會變成專為遊客而存在的熙來攘往的街,但不再是藏人轉經朝聖磕長頭的街了,即便有磕長頭的朝聖者,也是給遊客助興的背景。
1994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布達拉宮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2000年,大昭寺作為布達拉宮的擴展項目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2007年,布達拉宮被世界遺產大會「黃牌警告」,批評因過分追求旅遊收益,隨意開發,可能被吊銷「世界遺產」的稱號。
這年頭,政府已用不著出動坦克車,因為推土機的威力比坦克更大。其可怕之處,在於所有破壞的行為都以「經濟發展」之名合理化,堂而皇之把你家拆掉。皇后碼頭,天星碼頭,菜園村,還有更久以前的喜帖街,雀仔街,遠在拉薩2,800公里以外的我們,誰又曾抵擋得了?
開首照片裏的小白花,原來有個可愛的藏名,叫格桑梅朵(skal-bzang me-tog)。「梅朵」即「花」,「格桑」是「幸福」的意思。看似弱不禁風,卻最粗生耐寒,在西藏開遍漫山遍野,隨處可見,在全世界最猛烈的陽光下迎風招搖。
可惜,抵得住千年風霜,卻終敵不過一夕繁華。
你聽到了嗎?小白花在哭。
(相片部份轉載自唯色博客,其他借用自年青先生。)
參考資料:
唯色博客:http://woeser.middle-way.net/
《藏傳佛教民俗與信仰》才讓著,民族出版社
http://baike.baidu.com/view/332117.htm
http://baike.baidu.com/view/74848.htm
http://blog.sina.com.cn/s/blog_8d850e0701016bzw.html
http://zh.wikipedia.org/zh-hk/%E5%85%AB%E5%BB%93
http://baike.baidu.com/view/28306.htm?fromId=369649
http://book.dajianet.com/print/1467473/687874/?validated=true
http://www.eqie.com/u/xz_3.htm
http://hk.chiculture.net/1209/html/1209b05/1209b05.html
http://www.cchmi.com/tabid/770/InfoID/13796/Default.aspx
5.04.2013
走路,或跑路
舒國治的《流浪集》裏,有一篇寫走路。這位有趣得緊的叔叔說,走路是人最高貴的姿態,若此處風景不好,或那邊物事更佳,抬腿走過去便是,簡單至極。
那是人的主動性(agency)的體現。人之為人,貴在其自由意志(freewill),自由地思考,主宰自己命運的意志。不喜歡便走,愛留便留,若環境無法改變,便走。走路,是在地球表面移動最基本的方法。
這些日子香港都在下雨。喜歡聽雨聲,但只限安坐室內的時候。體質畏寒忌濕,不喜歡打傘,也討厭鞋襪盡濕,下雨天盡量不外出,可因工作關係,曾在大雨中瑟縮葵涌貨櫃碼頭的滲水帳篷下,雨水沿風衣的帽邊滴落;也曾於黃色暴雨警告下沿著山路,在沙田的寮屋間左穿右插,鞋襪盡濕。好天曬落雨淋,攀高爬低,其實我們跟地盤/碼頭工友一樣,都是靠體力掙口飯吃的無產階級勞動人民。(但,誰不是工人?撐碼頭工人等於撐自己,請捐錢支持!又,曾跟不少碼頭工友聊天,但那是另一篇手記的故事了。)
那天在沙田寮屋採訪火災,黃色暴雨警告還不是白掛的,天空黑壓壓地烏雲密佈,才不過下午五點,已像傍晚六、七點天黑的光景,豆大的雨點擲地有聲,在山邊寮屋之間穿來插去跑了半天,離開時已是傍晚。褲管濕了半截,來不及挽起,腳上還穿著濕鞋濕襪,抬腿往車廂一邁,由同事駕車回公司。
駛出沙田,雨漸細。穿過大老山隧道、上觀塘繞道、到了東區海底隧道入口,已沒有雨。(當然啦在觀塘繞道塞了個多小時的車,困在車廂悶到開始研究安全帶能不能拿來吊頸,一邊還擔心是不是有嚴重交通意外,要不要跳下車走過去拍個照,那可是看不見盡頭的車龍,不知道要走多遠才到源頭@@)。
好不容易到了東隧入口,連雲也開始散了,看到黑夜降臨前的僅有一點陽光,忍不住小小地偷笑了一下。大概港島區剛下完滂沱大雨了吧,雨後,天朗氣清。
沙田還在下雨,港島區己放晴。
「也無風雨也無晴」可望而未及,但總能提醒自己,「東邊太陽西邊雨」--當眼界夠闊,心情便不會被天氣困住。
也許香港實在太小,而且整座城也在趕時間,甚少走路,很多時候因趕時間/天氣熱/累,15分鐘以上的路程都考慮坐車,漸漸失去了走路這種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後來行AYP更覺如此。腳踏實地,用兩條腿把自己帶到想去的地方,是人最基本也最高貴的生存姿態。
大概始自某年上京的訓練,若環境許可,凡半小時以內的路程,都覺得可以用走的。在北京問路,對方總熱心指點:「從這裏走過去很近的呀,不用打車!」「走多久?」「不過二十分鐘!」後來發現,人家的「二十分鐘」,我們得走上逾半小時。走得多,漸漸覺得半小時以內的腳程,都應該用走的,特別在旅行的時候。慢慢地走,細細地看。
Kinder小姐很喜歡的一句話:「你不能改變天氣,但可以改變自己的心情」。「苦樂在乎主觀的心,不在乎客觀的事」,境隨心轉,那是絕對的自由意志,自問道行未夠,但永遠記住,境不轉,人轉。
乘飛機總很喜歡坐在窗邊,看天。年初到澳洲蹓躂,坐了N程內陸機,看遍14,000呎上的日與夜,好美。
只要飛得夠高,雲層之上,任何時候都是晴天。
4.30.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3
攝於上機往埃及當日。所有新聞在見報一刻已是歷史,事會過,境會遷,但人呢?
前幾天,埃及重准熱氣球升空,在意外發生後一個月。承諾的調查報告還沒出來,給家屬的交代也不了了之,然後在19人喪命的地方,再次有熱氣球以相同的方式升空,載著笑得同樣燦爛,同樣興奮,也許會以同樣方式喪命(touch wood,自知很刻薄,但這是事實)的人,看日出。
不意外。
但在擲石頭之前,還有別的事想說說。
忘了是在開羅的第幾天。官方消息稱還沒準備好讓家屬認屍,唯一的「大圍」採訪是傍晚六點在中國大使館,駐埃及大使出來講話。聽得中式官腔太多,跟一眾行家都認為去採訪的意義不大,但因為當日沒什麼官方行程,所以還是算準時間,在六點前完成自家採訪,趕到大使館。
事後回想,抺一把冷汗,還好去了。
到大使館之前的上、下午都在車上過,從這家醫院跑到那家醫院,了解遺體的存放情況,有沒有法醫來過之類。醫院的環境比內地的更差,房子老舊,生鏽的窗花上鋪了一層灰,天花角落還有蜘蛛網。地板上佈滿坑坑窪窪。午後的陽光投在膠椅上,帶著窗花的影子,反出一層油膩的光。
醫院的職員很禮貌,也合作,帶我們到殮房。殮房在地庫,所謂有冷氣的樓層,其實也就是一個小房間,裏面有一個佔據整面牆的大雪櫃,一格格裏放的,便是屍體。
職員問,你要看嗎?
連忙搖手。事後知道,有行家在醫院打開雪櫃,拉開屍袋,仔細的看過一具具遺體,代價是一千埃及磅(與港幣約1:1)。聽了才恍然大悟,也許如果當時我點頭,對方便樂於幫忙,然後也理所當然地,要一點報酬。
很多物事都有個價,只是在貧窮的地方更便宜一點。
那天完成自家採訪,六點趕到大使館。十多家傳媒齊集,架好咪高峰跟攝影機,等了又等。大家都還沒吃晚飯,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渴又餓又累,大使卻遲遲未現身,於是有人毫不客氣的抄起角落的一箱瓶裝水來派,大家也毫不客氣的一擁而上掃個精光,當是出一口氣也好嘛,不拿白不拿,哼。
七點半,正當有人提議不如拉大隊一起撒退抗議,大使來了。
坐下,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我們剛剛跟埃方開完會。第二句:今晚可以認屍。第三句:我們現在出發。語畢,起身走往停車場。
喏,這就是隨時殺你一個措手不及的埃及。
現場有不少資深記者,饒是見過大風大浪,此刻也不禁張大嘴巴,一臉訝然。(原來「O嘴」,還真有其事。雖然深信自己當時的表情跟他們沒兩樣,哈哈。)呆了兩秒,還沒時間托回掉下來的下巴,已跳起來,衝出去截的士。
接下來是連續十多小時的月夜追蹤。
十多部大大小小不同的車,在家屬所乘的旅遊巴駛出酒店門口一刻,紛紛開車尾隨。手上雖有一張存放遺體醫院的名單,官方消息亦告之到哪間醫院的先後次序,但根據過去經驗,總是跟緊家屬的車最穩妥。
後來證實,果然不錯。
去了醫院A跟B,原本接著要到醫院C,但家屬的車卻突然上了不該上的高速公路,不知駛往哪兒。開羅車多,平常時間,路也擠得如繁忙時段的中環。時近午夜,車少了,卻仍不算少,穿梭其中,未幾失去了目標蹤影。
跟行家一起包了一輛的士。司機聽不懂英文,卻總一副「我再明白也沒有」的樣子連連點頭yes yes yes,要告訴他「再追回剛才那輛車」,還得形容「那輛車」是啥樣子,絕對挑戰身體語言的極限。心想今次大檸樂(譯成普通話大概是「TMD糟糕」),跟丟了。
卻想不到,這個看上去懶洋洋的司機,竟硬是把一輛破舊爛的士開出AE86的速度,在車與車中間見縫插針,又重新盯上了家屬的車。在後座被離心力晃得左搖右擺,伸長脖子往錶板一瞧,很好,140km。當然以埃及的QC標準推斷,這速度計可作不得準,但還是伸手到座位抓過安全帶。一拉,沒拉到,細看,原來安全帶竟縫了在座椅套之下,拔不出來。不過已沒什麼打緊,因座位上根本沒有安全帶鎖扣。
入行後給自己買了保險,上機前又在機場買了旅遊保險,當下只得抓牢車窗上的扶手,各安天命,還有心情欣賞起四周景物來。司機把音響開得大聲,是跳肚皮舞那種中東旋律,唱著阿拉伯文的女聲聽上去竟有點妖嬈,月光清冷,我們以亡命時速在公路上狂飆,迷幻如電影。
左穿右插,到了另一間醫院,方發現,原來最後只剩我們一輛車沒跟丟。上午還說最快得兩天後才能認屍,晚上突然又開綠燈,傳媒是局外人沒關係,家屬卻是毫無心理準備。由晚上八點多到翌日清晨七點,跟死者家屬一起跑遍了開羅東西南北共五間醫院,沒有哭聲,但人人一臉疲憊,稍有空檔便即閉目養神,有的甚至坐在長椅上,仰著頭便睡著。
開羅日夜溫差大,日間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身上只得一件風衣,有行家甚至只穿短袖,大家在寒風中冷得直發抖,趁等候的空檔,瑟縮在車廂取暖,發現誰打瞌睡便叫醒對方,惟恐錯過什麼。有行家追來,帶來一個starbucks大紙袋接濟大家(又是starbucks),看到暖烘烘的牛角包咖哩批蘋果批,才記起,原來沒吃晚飯。一看電話,時為凌晨三時許。
翌日隨家屬往樂蜀,即熱氣球墜落的地方,做路祭。
田野上還能嗅到焦味,約二十米外便是住人的村莊,警方卻沒有用膠帶封鎖現場。氣球墜落處留下一個大焦坑,因為前一天下過雨,坑上積了水,取證用過的手套跟膠袋散落一地,夾雜在燒焦的衣物旁。環境證據早破壞淨盡,這是哪門子的取證?(相中是分隔田野跟大路的田埂,不是焦坑)
現場的家屬官員酒店職員傳媒加起來不下百人,村民都走出來看熱鬧。小孩子的衣服蠻整潔的,顏色也光鮮(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穿上了好衣裳?也許我想多了),拉著女藝人合照(好吧因為只記得有東張西望的主持被拉住,所以是「藝人」)。
家屬上香前,死者下榻的酒店派人致詞,居然拉起印有酒店名字跟宣傳語句的 banner 當背景,這境況下還可如此厚顏「抽水」,反正對方聽不懂廣東話,不少行家(當然包括我)都罵出口:「痴X線」。
想起數小時前由開羅飛往樂蜀那一小時飛機。
經濟位客滿,為了跟家屬同機,只好坐商務客位,以上是商務位才有的飛機餐。膠杯底的四條黑邊是洗不乾淨的茶漬,所有餐具拿上手都很輕,質感像是幼稚園玩家家酒的玩具。一個麵包一開二,每邊分別放一塊火腿跟蛋,下面煞有介事的墊上一片青椒裝飾。沒吃麵包,只把蛋糕幹掉,在這裏,不要對吃的有太多要求。
甫上機,「空少」大叔端上幾杯果汁讓大家選,看到沒有想要的芒果汁,問他還有沒有別的。未幾,大叔端上一杯白色的果汁,本來隨便喝了便是,卻是自小最怕的蕃石榴汁,忙搖頭不迭,順手把沒吃過的麵包一併交還。大叔一臉可惜,連連追問我為什麼不把麵包吃掉,不好吃嗎?又為什麼不喝果汁?不知道怎麼解釋對蕃石榴的童年陰影,只搖頭笑笑。大叔收回其他行家都沒怎麼吃過的飛機餐,小心地捧回預備倉,不住皺眉。
大概他覺得我們都很浪費食物罷。
路祭過後,焦坑旁留下大堆水果。家屬一離去,小孩們便一擁而上,隨手取食。
那是赤裸裸的貧窮。
破舊的醫院、受賄的醫院職員、設計本來就沒裝上安全帶的車、沒封圍跟馬虎搜證的事發現場、利用死者爭取曝光為酒店宣傳的老闆、盡力扮高檔的飛機餐、一哄而上拿祭品吃的小孩子。(當然這幾天還遭遇不少明搶暗騙及其他,但那是另一篇手記的故事了)資源緊絀,便是這般。這是人性。
說不上是在貧窮下的低頭,因為「低頭」是從我們這些已發展國家目光看他們的用詞,對於他們來說,每個人都在努力掙扎,為自己掙來最好的生活。
因此,熱氣球未幾復飛,毫不意外,因為那是他們最賺錢的觀光活動,很多人以此維生。
這就是埃及,或我在這短短一星期暫時看到的埃及。
仍然覺得埃及整個國家的人都有潛質做賊,但我們在又渴又累的時候,不也把人家使館的水偷個精光?(那可是1.5L的大瓶裝,蠻重的,哈哈)
記得第一次遠遊,心理年齡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年青先生曾說過一句話,銘記至今:「用別人的眼睛,看別人的世界。」
P.S. 一直很想跟年青先生說聲謝謝,您讓我們一班當時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傻仔有機會到一個夢想中的地方走一趟,開一扇見認這個世界的窗;更重要的是,教會我們一種看世界的態度。此刻回想,那一周旅程,於我影響甚深。在年青人中間的工作,大概像一石投湖,漣漪不斷,謹祝新地方發揚光大。我們都這般喜歡離家出走,都是您害的,嘿嘿。
4.28.2013
民主的符號 - 向政府說不 (No)
終於看了《向政府說不》。
雖然劇透無朋友,但電影拍的既是已成定局的歷史,個人也認為重點不在結局,而且很想推介大家一看!所以接下來雖然不客氣的劇透,但無礙欣賞電影。去看吧,特別是那些跟我一樣理想主義得無可救藥的人們。一起來思考一下「民主」在現實中的狀態。
進場前不喜歡知道劇情太多,只知道那是關於賣廣告的故事,簡介上說,這是個「廣告救國」的故事。由孫中山先生開始辦報救國,到我們身處的這時代,見血的煙硝愈來愈少,更重要的,是在不同媒體上的宣傳戰。
1988年,智利已被軍人總統Augusto Pinochet以高壓獨裁統治了15年,受「立心不良的外國勢力干預內政」,包括教宗到訪,美國施壓,Pinochet決定做一場大龍鳳,舉行公投,以「Yes」或「No」決定未來八年是否繼續由他執政,還是由反對黨人取而代之,從而在國際間建立政權的合法性(legitimacy)。
表面看來形勢一面倒, Pinochet在位十五年,智利經濟一片大好,成為南美洲少數經濟穩定的國家。建制陣營認為就算動真格不造假地公投,Pinochet亦勝券在握;反對派則預計必輸無疑,只希望「乘機搏宣傳」,讓智利經歷一次民主洗禮(大概像當年的五區公投?)於是找來廣告新星René Saavedra,而建制派的旗手,正是René 的老闆Lucho Guzmán。
René的父親是「革命份子」,他自己也曾被驅逐出境,看了反對黨人拍的廣告片,講以前被政治迫害者的痛苦,他卻眉頭一皺,問:「就這些?」René的策略是,像賣汽水廣告般,以輕鬆的手法將「民主」這件商品推銷出去。
一班廣告人在海邊喝著白酒brainstorm,廣告要賣的是「happiness」,將民主變成一件 product,後來主角覺得不妥,改口稱這是一個「concept」。賣廣告就是要賣出商品。民主是一件商品,一個概念,一個可供消費的對象。
小時候常看不懂MV跟廣告,後來才漸漸明白,那都是些沒有具體內容的鏡頭,傳遞的只是一種感覺。René用一系列鏡頭,將民主 (say no to Pinochet) =快樂。不知道為什麼跳舞的人,穿著彩色鞋子在車尾搖晃的腳,策馬奔馳的少女。
忘記過去,沒有前文後理,總之說「不」就感覺良好,說「不」就是幸福。
老一輩的反對黨人看了他的廣告片,大怒。叫那些在獨裁政權下死去跟失蹤的人,還有其家人,情何以堪?
至於建制陣營用的方法,大家都不會陌生。偉大的Pinochet總統為人民福祉夙夜匪懈,小女孩有幸為他唱讚歌,不禁感動落淚。還有用嚇的,例如推土機壓碎輾平的嬰兒車。所有獨裁政府的技倆何其相似,反政府份子會帶來動亂,穩定壓倒一切,穩定帶來經濟發展,有飯吃,其他的都不重要?
最後,男主角竟贏了,卻一臉迷惘。(但智利在 Pinochet之前本已實行民主政制,因此也不算太出奇)。
電影開場,男主角向客戶介紹他的汽水廣告,結尾,男主角跟他的老闆在鬥生鬥死後繼續合作,又向新客戶介紹肥皂劇廣告,用的仍是一樣的開場白:「智利在思考她的未來。」
智利的未來,就這麼廉價?
曾討論過民主的意義。民主最理想的狀態,是人們相信它本身自有價值(intrinsic good),次一個層次,是作為一種公平分配資源的手段,有其工具價值(instrumental good),而電影中,民主則變成一種消費品,投個票,跟買罐可樂一樣,都是一種感覺良好的消費。(這個蔡子強說的更好,值得一看)
快到六月。六四之於港人,是個極重要的符號。記得在大學上林奕華的通識課,他問大家的理想死法是什麼?有個男生答:想轟轟烈烈的死去,像六四那些死者般犧牲,可以上報紙。心想:「痴X線」。
那是一種無知與膚淺。若知道當年廣場上的人經歷過什麼,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若能選擇,誰想被坦克輾成肉泥?六四是一場學生革命,有最戲劇性的元素,學生、血、政府的槍、孤身擋坦克的人。但現實血淋淋而且毫不浪漫,廣場上的人也曾為財政爭執,有陰謀有算計,被輾斷雙腿的學生自此要靠人協助大小二便。看到浪漫的一面,也要看到現實的殘酷。
愈來愈多年輕人出現在維園,是好事,但有一點擔心。去年六月,曾寫下這段文字:不知道在場的人有多少真正了解六四的來龍去脈,有人在默哀時還走來走去,大聲嚷嚷「唔該 借借」,也有人一直用免提講電話。不希望這些人將晚會變成喜喜冰室那個特別套餐一樣,淪為讓參加者自我感覺良好的消費。
叛逆、熱血、以卵擊石的悲壯,對年青人永遠吸引。深明,因我也不例外。但在熱血上湧之後,要用腦袋思考,要用心了解現實中他們付出的代價,才是對這件事的真正尊重。
到維園站上兩個小時,途中不斷用手機拍照上傳面書,卻連李鵬是誰都搞不清楚,只是在消費「六四」這個符號,自我道德感覺良好。希望他們不要在此止步,而是了解事件的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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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於689當選那天的會展外 |
明白雞蛋面對高牆背後的悲壯,才能真正了解革命者的勇氣。遇過一些內地維權人士,其中一人指著另一人,笑說:「我們是室友」。一向遲鈍,問:「原來你們還讀同一間大學?」對方大笑:「不是寢室的室,是囚室的室。」
陳慧老師說,革命是浪漫的極致。他們是我見過最浪漫的人。
當然,很多站出來的人一開始都沒想過要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像黃之鋒說的,歷史把你推到了這個位置,只能做好。
來年夏天的「大龍鳯」是佔領中環,警方已經由秘書處的義工陳玉峰開始動手,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目前形勢不大好,不管對那些認為「唔好阻住個地球轉,無事搞事」人,還是我這個年齡層的「懶」熱血老少年/女,迴響仍不算大。
但初識黃之鋒(當年他十四歲),他跟一班夥伴在上水擺街站,來簽名的不也僅得小貓三四隻?(雖然反國教比較切身,而且他們學生的身份也有優勢啦)
對眾志成城為公益式的熱血向來抗拒,也暫看不到佔中行動的前景,但無論如何,一直相信,「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抗爭己是一種姿態,向建制施壓,告訴他們,我們不喜歡,我們有權選擇。
向政府說不。
P.S. Google了一下,《No》的導演Pablo Larraín在智利以批判Pinochet的右派軍政府著名,其父Hernán Larraín卻是支持Pinochet的最大政黨 Unión Demócrata Independiente 的前主席,父子立場對立。
4.18.2013
寄居蟹與我
沒什麼只是從海底浮出來冒個泡,跟大家分享一點小近況。
Oscar Wilde 說過,世界上有三件事無法隱藏,是愛情,貧窮與咳嗽。電影《洪興十三妹》中,舒淇飾演的刀疤琪在全部戲的第一句對白,是在十三妹家中煲中藥,一邊猛咳,一邊說:「咳到仆街」。大概是吃了藥腦子又開始跑火車,懶文藝mode發作,想起這些無聊話。只想說,咳真的忍不住也藏不了,原來咳到一個地步,堅係會咳到PK,喉嚨彷彿要咯出血來,好辛苦。
咳了兩天,昨晚尤其嚴重,咳得睡不著。早上起來頭痛,沒上班,睡睡醒醒到傍晚,才把自己架去看醫生,原來一直發著燒。總對自己的身體後知後覺,以後會記得,當你不知冷熱的時候,大概已經病了。
應是周末偷時間去露營時著涼了吧。出發前一天找綠茵小姐取煮食用具時(還窩心地連gas也準備好了!),還盤算星期六日該下雨去不成,想不到剛好碰上放晴的兩天,然後星期一又下起雨來了。算是上天送我的小禮物麼,與外星小姐一起偷來的晴天,曬的陽光足以抵擋接下來這星期的陰雨連綿。
中學時瘋狂追看衛斯理小說。其中一個故事講一個昆蟲學家在密室離奇身亡,後來發現他是給組織迫得崩潰而自殺的,方法是讓他知道某品種昆蟲一生的活動軌跡,竟跟自己每天三點一線來回寓所、研究室、朋友家的路線一模一樣。我們都願意相信,自己有自由意志去過想要的生活,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半生活動的軌跡,竟跟沒有思想的低等生物一樣,昆蟲學家接受不了,吞槍自盡。
昨天乘升降機,遇到某個母親大人很喜歡的女生(要我是男的,恐怕早已迫我上門提親,好恐怖)。女生跟我年紀相若,穿著綢質襯衣,窄窄的半截裙,腳踏兩吋高跟鞋,長髮披肩,進升降機便朝我淺淺一笑,有禮地打招呼。母親大人常讚她乖巧懂事,斯文溫柔,很照顧智障的弟弟,大學畢業後便找到銀行高薪厚職,幫輕父母擔子。常見到她挽著弟弟出入,看得出來她很愛家人。
那是母親大人心目中的理想女兒,可惜我不是,而且永遠不會變這個模樣,嘿。
母親大人是個思想傳統的女性,理想的女兒是「傳統」中的理想女性形象,溫婉嫺淑而且懂事,會顧全大局之類,大概是個薜寶釵。但很不幸,她生了我,oops。討厭被放進一個模子裏定型。從小不喜歡守無聊的規矩,也一向沒什麼儀態,常被母親大人批評粗魯,對於無關痛癢的人不賣帳,對認定的事倔強而偏執,常一句「明天出去蹓蹓」,便不知所踪。
有時當早班,會在正常上班時間出門。很喜歡看各式OL打扮。斯文的上衣,平底或高跟鞋,手袋以外加一個環保袋載飯盒,由穿衣跟言行舉止看出來大概是什麼行業,做保險的,不用見客的,結婚了沒。當個OL,可以穿連身裙上班,塗指甲油,高跟鞋咯咯咯的走在路上,回到辦公室再換上平底鞋。雖然香港沒有「準時收工」這回事,但總能在紅假相約朋友聚會,並盤算怎樣請假才能砌出連續數天空檔,到外地旅遊。日常看一下時裝雜誌,愛吃macaroons,在地鐵看mytv/台/韓劇,玩玩Candy Crush,結了婚的便用電話吩咐菲傭「今天Jason要學畫畫,畫袋拿了沒」之類。
平淡,穩定,可能有點悶或好很悶,但不代表不幸福。
工作關係,每每出門都頹得可以,看別人漂漂亮亮的上班,是很有點羨慕,但暫時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在香港,價值觀頗單一,大概也像昆蟲一生固定的路線。高薪穩定,有樓有車,從是金融業是「才俊」,職業不會無分貴賤。有時會想,如果我的夢想是當會計師,多好。拿優厚薪金,做喜歡的事。(雖然會計師也是受剝削的勞動人民階級,工時不比我少。)
當然,要過什麼生活,是一種選擇。當OL是一個選擇,當會計師是一個選擇,當freelancer是一個選擇,當師奶也是一個選擇。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連變形hello kitty/mickey mouse/ keroppi/ winnie the pool的奇怪月餅模也有價有市,可見這個世界的包容力不容小覷)重點是,這是有意識的選擇。如果那條跟昆蟲一樣的固定路線是當事人在自由意志下的選擇,其實昆蟲學家沒有原因要自殺。
過去二十多年的選擇,成就這樣的一個我。
那天在沙灘紮營。水很淺,可看到水中的寄居蟹背著貝殼,在沙上慢條斯理地走來走去。沙上沒有劃出馬路,那些寄居蟹卻用自己身軀,拖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路線。是毫無章法的軌跡,也是牠們自己走出來的路。
在海邊一直寫,記下一些此生非做不可的事。(其中一項是駕land rover,在車頂擺上行李,穿州過省旅行,所以最近在學車。)大概在可見的將來都無法成為OL,但在努力開一條自己的路。
成敗未卜,惟機會僅此生一次,不得不試。
加油。
4.17.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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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明早得六點爬起來上班,但很想寫,不得不寫。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
早上回到公司,第一個看到的畫面是Boston馬拉松爆炸,罵了幾句髒話。跑過馬拉松賽事(10k跟半馬),感受過終點線上的興奮與快樂,一秒間由興高采烈變成無盡驚惶,餘生都帶著身上跟心上的殘缺活下去,放炸彈的人正仆街。
3死,19人危殆,最少12人得截肢。曾跟不少四肢因先天或意外缺失的人聊天,意外是一秒的事,過後卻還有長長的日子要過,面對以後的人生,重量往往可摧毀一個家庭。
看完電視新聞,到停車場取車準備外出採訪,在升降機內碰上同事,告之幾日前生果報頭版的燒炭殉情案中,女主角正是公司樓下餐廳的收銀員。一呆。放假的幾天都沒看本地報紙,拿出ipad找回當日的報導,相中人正是那個收銀大姐。每星期總有兩三天會到餐廳買外賣,還記得她跟我說菜單有什麼吃的模樣,想不到她的背後藏了這麼一個故事。
車開上高速公路,把車窗調到最低,任風把頭髮吹得一團糟糕。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是得悉某宗謀殺案的死者是某學妹的時候。還記得學妹勾著我手臂吱吱喳喳的模樣,怎麼這些事竟會發生在她身上?於是明白,大概,這是對無常的心寒,還有惋惜。
長期看著 FB,拉近了很多時空距離,直接看到不同團體/個體的表態,跟90年代中環置地的 Cova 一樣,是to see and to be seen的地方。
爆炸案事發未幾,網上開始流傳各種圖片,上面一張來自英國拳手Amir Khan:「波士頓馬拉松有來自96國的參賽者。這是對世界的攻擊,而非僅止於美國。今晚請為波士頓祈禱,同時也想想敘利亞、巴基斯坦、伊拉克、巴勒斯坦,那些常遭轟炸的國家。世界如此黑暗,讓我們以祝禱的亮光,讓它變好一點。」(翻譯轉載自陳曉蕾的fb,略作潤飾)
在馬拉松爆炸的同一天,伊拉克發生六省連環爆炸案,42人死、257人傷(數字來自台灣版生果報),但主流媒體報導不多。網上很多人批評大家只關注美國,對其他不熟悉的地方漠不關心,但以新聞取捨原則來說,屬「normal practice」。因為以、巴、伊拉克等動盪的國家,炸彈襲擊是「常事」,美國卻甚少發生,而且是國際大型活動,便「不尋常」。
但,到現在還搞不懂,為什麼發生同樣的事,一些人得到的關注比叧一些人少,只因為出身背景有別?
警方有一個案件分類,叫「工業意外」,即在工作地方發生的意外,包括地盤、碼頭、工廠、廚房甚至零售店。記者由PPRB通報取得消息,大概因不嚴重也不會報案(或PPRB已篩選),通報的「意外」通常都嚴重得很,例如觸電致死,從高空墮下跌死,常見的是手指甚至整條手臂絞進機器,從此永久傷殘。可是在記者的案件分類中,「工業意外」多數列為「濕」,即不會「爆」的新聞。除非事主不幸身亡,否則就算沒了整條手臂或從此癱瘓,通常報導篇幅不大。
因為常見,也許也因為事主大都是社會最基層的人(有資本的便不用做危險工作了吧),沒了一隻手指的人若換成姓李的,便是另一個故事。新聞見報僅一天,但之後事主一家用餘生來承受的痛苦跟重擔,卻鮮為人知。
寫過一篇特寫。爸爸在上班時被工作的車撞死,遺下剛來港的母子相依為命,小朋友才8歲。花了大半天跟媽媽聊天,還跟小朋友到公園踢球,小朋友笑得好開心好開心。拿著皮球返家,還天真地問:「爸爸怎麼這麼久還不回來?」媽媽說,自丈夫去世,兒子晚上便常哭鬧,變得沒安全感又怕黑。剛喪夫的媽媽也好不了多少,每天除接送兒子上學,便終日躲在家中抹眼淚,不願見人。
因工意外身亡,按勞工法例,僱主通常只需賠十多萬元予家屬,很多出事的工友都是家中經濟支柱,一家以後的日子可以想像。其實很多「工業意外」是因僱主沒盡責依法做好職業安引起,可是報導的篇幅往往不多,遑論跟進他們日後的生活。
馬拉松爆炸的同一天,除了伊拉克的選舉炸彈恐襲,伊朗跟巴基斯坦邊境還發生7.8級地震。剛看到,四川昨日有一名叫秋措的20歲藏族牧民少女自焚,是自2009年以來第100人。(見藏族女作家唯色的twitter)。
但我們在主流媒體上看到多少?
Anderson Cooper 在回憶錄中講到往Niger採訪兒童饑荒,因為情況還不夠「嚴重」,因此國際間的關注不多,因此遲遲不伸出援手,最後先由希望揚名而敢於冒險的獨立記者採訪,將報導賣予主流媒體,引起關注後,大型傳媒集團如CNN、ABC 才會派員採訪,將事件帶到大家眼前。
早陣子遺失了眼鏡(別問我怎麼可以弄丟),過了近一個月「5米外的人便沒了眼耳口鼻」的日子後,今天終於拿到新眼鏡,大有重新做人之感。
彷彿世界從未如此清晰過。
相信念力,但不認為單純的祈禱會比行動有用。把事情曝光,引起關注是傳媒做的事,但回到最簡單作為「人」的身份,先不想如何伸出援手,去「看見」跟「關注」,已是一種力量,facebook,twitter,獨立bloggers,用你的方法。
戴上或脫下眼鏡,用另一種目光,看看這個世界。
(本應接著寫完上一篇手記(02),但得打斷一下,先跳第4集。誰說02接下來一定有03?)
(頂,寫完已經三點!)
(頂,寫完已經三點!)
4.15.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2
終於又提起筆來,說一點在埃及採訪的事。
那天放假,下午四點多仍窩在床上。大佬來電,聽到我沒睡醒的聲音,問道:「病了嗎?」不好意思說出真相(血流成河剛從肚痛的地獄醒來),含糊其詞應了幾句,大佬輕描淡寫的說:「哎呀,還想找你去埃及」,便匆匆掛線。
掛線後趴在枕頭上想了想,埃及?立即跳起來開電腦找資料,原來有熱氣球墜落田野,19死兩傷,其中有9名港人,立即回電給大佬。
數小時後,便身在往開羅的飛機上。
喜歡到外地工作,雖然做的還是一樣的事,但看的是不一樣的東西,接觸的是不一樣的人。正值還貴利的幾天,止痛藥不離身,到外地採訪從來不是參加旅行團,早有心理準備,仍比預期辛苦,不論身心。相比之下,上次零下20度到東北只能算踏著拖鞋到樓下買份報紙。於是又強壯一點了吧。
開羅的天空長期濛上一層灰色,整個城泛著泥黃的沙塵。因為舊車多,廢氣大,甫下機已感呼吸困難。熱帶的冬天,日間外出還得穿短袖。街上大部分都是男的(後來問當地人,原來女性婚後便不會外出,天)。總覺得他們的目光裏有種虎視眈眈的意味,特別是獨自走在街上時。這是個壓抑的城市。
開羅跟香港相差六小時,睡的是開羅時間,趕的卻是香港的死線。開羅還是凌晨四點,香港卻已是早上十點,常常睡下不久便收到公司電話,要向香港那邊「報料」。有行家跟攝記住雙人房,索性每晚三點便到酒店大堂坐著,等香港同事打電話來「收料」,以免吵醒還不用工作的攝記同事。
每天工作至凌晨,日出不久便得起來,趕在香港截稿時間,即當地日落前完成所有報導。乘著日光追趕時差,每天只睡幾小時,飯也沒空吃,到埗首兩天光顧得最多的是酒店旁的starbucks,上面第一張照片是第一天吃的沙律,打包上車,邊吃邊趕往醫院採訪。
其中一個採訪對象,是死者家屬。跟以往遇過的家屬很不一樣,當然,每個人面對悲傷都不一樣,但這三個家庭表現相對冷靜,沒有傳媒最喜歡的呼天搶地畫面,只是對記者的出現顯得驚惶。電台電視台報紙雜誌,所有傳媒的記者多次用盡方法接觸,都不願談。
到事發地點路祭那天,埃及宣佈重開熱氣球活動,氣球墜毁的焦坑還在,十多名死者還躺在殮房,什麼都沒查清楚便重開?由開羅到樂蜀要坐一程內陸機,約一小時。降落時全世界得扣上安全帶坐好,趁機走到家屬旁,問他們對埃及政府重開熱氣球的看法。其中一個家屬很驚惶地別過面,直搖頭。
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想,我想借家屬的口批評埃及政府的做法,因他們是最有資格質疑的人,但他們實在沒義務回答我的問題,或為我做這件事。
所有記者跟家屬住在同一間酒店,有行家甚至去敲他們的房門。行家憶述,對方開門,知道是記者,「成個人震晒」,「嘭」的把門關上。記得在機場,所有傳媒守在閘口,拍攝家屬登機,有家屬以手掩面,其中一個攝記行家不滿道:「可唔可以走得大方啲呀?」沒人作聲。
要分清莊閒,人家給你採訪,不是應份。要是人家不願意,那是一種騷擾。若你有家人死了,是否還得像行catwalk般大方給記者拍照?擺個post側頭七分臉抹眼淚給你先打個燈再拍可好?
新聞跑多了,便忘了每天面對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帽小姐說,行家都要把「人」物化,才抵得住每天承受的情感重量,大概等於CNN主播Anderson Cooper口中的 "dehumanlization"。突發記者自有一套語言,例如屍體稱「魚」,即「咸魚」的簡稱,把屍體抬上黑廂車舁送殮房,叫「抬魚」。
最嚴重的,是把人變成沒有尊嚴跟感受的物件。
Anderson Cooper 常往災難現場跟戰場跑,採訪過南亞海嘯、日本地震、亞富汗戰爭跟Katrina颶風襲美。剛看完他的回憶錄,Dispatches from the Edge: A Memoir of War, Disasters, and Survival,其中一段說他在戰場看到一家三口曝屍荒野,同事都咒罵兇手,他卻只是對屍體腐化的程度好奇,還用相機拍下其中一個死者已褪皮的手腕,形容「像戴了手套一樣」。
記得某次有人跳樓,死者伏屍處,有骨頭飛濺在地上,行家指著一塊頭骨碎片,用「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那塊骨這麼厚,應是老人家,『濕嘢』啦,好快做完!」「濕嘢」即不會「爆」的新聞,意思是老人家跳樓的新聞做不大,要採訪的有限。說完,一眾行家,包括我,便開始討論等會到哪裡吃飯。
(我的界線是,在不影響到當事人或家屬的前提下,讓自己好過一點,必須。)
常儆醒自己,新聞,說到底都是人的故事。但非常明白,為何大家,包括我,有時都忘了每天面對的,都是有感情的「人」。回港後把所有的文字報導看完,各傳媒的角度都差不多。其實每次事故都有一個報導範式,通常是追死者身世,講家屬有多慘,反而事發原因跟經過的「收視率」最低。像葉謝鄧律師行的999元離婚/破產/遺囑套餐般,照單撿藥。
某周刊詳列死者身世,標題是「揭露死者悲情一生」。痴線,一個正常人家庭美滿何來悲情?那些給炸去手腳的內地礦工或倫常慘案的死者叫什麼?家屬在路祭現場痛哭,標題是「家屬終於崩潰了」,看戲麼這是,等了好久終於看到眼淚?某報用眾死者登上熱氣球的相片做頭版,標題是「最後的微笑」,死者的親友看到,情何以堪。(但問自己,若取得照片的是我,會否用來做頭版,會。所以我沒資格批評別人。)
不斷用煽情的手法轟炸,讀者看多了只會麻木,傳媒只能變本加厲愈來愈煽情。這些時候,便會有點生自己的氣,如果能想到別的角度包裝新聞,也許便不用局限於這些999元離婚套餐?
如果讀者已覺得麻木,寫出來也不當一回事,為何要為了一宗大家揭過便算的新聞,問一些讓家屬痛苦的問題?
一直在想,直到那天採訪其中一家死者的靈堂。
(要說的太多,待續)
4.14.2013
在沙上寫詩 - 記某海邊的日與夜
寫於某小島一張臨海的小木桌上。
不用花很多錢也可以享受到海風,還有在郊外吃到好東西的樂趣(就知道有外星小姐在一定有好吃的!),把我家樓下的小籠包也給比下去。在野外,每件物事都提醒你,人本來只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有小蟲爬上木桌,可以讓路給牠;有東西掉進湯裏,可以若無其事的挾掉繼續吃。
晚上十點到的海邊。沿海岸線走一條長長的路到紮營的地方,跟外星小姐一起研究沙上各種不同印痕。大人的腳印、小蘿莉/小正太的腳印、狗兒的腳印、小貓的腳印、牛的腳印、落葉被風吹起拖出來的刮痕。見到有人用電筒照來照去,像入境處抓非法入境者似的,原來在找寄居蟹。小小的洞,旁邊有一個個圓圓的小沙球,好整齊的寄居蟹。變成人,大概是下班回家會把脫下來的皮鞋放整齊的西裝大叔吧?
睡到自然醒(好吧有一半是被十米外一班彈著結他的大叔阿姨用難聽的歌聲吵醒),吃一個brunch,隨便走走。灘上的水很淺,僅兩指深,背著貝殼的一隻隻寄居蟹在水裏走得很慢,在沙上劃出縱橫交錯的路線,一如我們一路而來的腳印。待潮漲,水漫過處,將把所有路線跟腳印沖走,彷彿從沒存在過般,無痕。
午後潮退,忍不住脫掉鞋子在沙上踩來踩去。陽光下,沙微暖,海水微涼。本來給海水淹沒的沙露出水面,臨海空出來一大片平地,沙還是濕的,踩上去很結實,特別幼,有很多海澡之類的雜質,因此顏色也比岸上的乾沙深。海浪用自己的形狀在沙上勾勒出波紋,遠看像小時候用一條條小蛇曲線畫出來的大海。想起念青唐古拉山脈的輪廓,刀刻似地,彷彿飽歷風霜的老人。縐紋與摺痕間藏著時間。
喜歡玩沙,大力把雙腳插進沙裏攪呀攪。未幾,浪掩至,把挖出來的洞填平。海水淺淺的,一級一級湧過來,像樓梯,又退去。就這樣呆呆地站在水中看浪,可以站上半天。
忽然想在沙上寫字。寫完一個字,眨眼給浪抺去,接著寫下一個,如是這般,直到寫完一首詩。李天命的詩有一句「我在沙上寫了一首詩/ 又在沙上抹去那首詩/ 只讓海知道」。過去兩天,用這段不用看錶的時光,記下一些此生非做不可的事。這首詩,是給自己的一封情書,也是跟自己的一個約定。
在沙上寫的詩會被浪沖去,但2013年4月14日下午3點47分有個傻仔在沙上寫詩這件事,已寫進宇宙的歷史裏,連上帝也不能抹去。(這個「事恆角度」理論,也是李天命說的。)海浪將生命的痕跡都沖走,同時卻也把沙上的窪窪坑坑撫平。也許到最後的最後,一切將如海潮下溫柔的細沙,圓融無礙。願我有勇氣面對生活的變化與挑戰。
你們知道嗎,李天命的詩還有下文,最後一段是:「我在心裏寫了一首詩/ 又在心裡抹去那首詩/ 只讓你知道」。
全詩如下:
【無題】 李天命
我在沙上寫了一首詩
又在沙上抹去那首詩
只讓海知道
我在空中寫了一首詩
又在空中抹去那首詩
只讓雲知道
我在心裏寫了一首詩
又在心裡抹去那首詩
只讓你知道
4.02.2013
陪我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那天晚上,用一場流星雨為24歲的「年紀」劃上一個圓滿句號。
(謝謝綠茵小姐的照顧,天知道,那夜星光對我意義重大。長這麼大還沒試過在野外吃到湯圓水餃粟米芝士腸貢丸四方果啫哩熱朱古力還有最重要的,香!檳!連酒窩小姐在山上煮的四菜一湯都給比下去了,哈哈。)
體能差,隨便走幾級樓梯都氣喘連連,每次轉季都得包一趟水餃,卻喜歡到郊外去野。當你身在大自然,便是與上帝最接近的時候。一旦試過躺在草地,看繁星滿天,細聽月光流瀉在海浪間的安靜,怎麼可能不為所動?
今年的生日跟聖誕還有新年願望,是鍛鍊好身體,才有本錢去野。
不小心便來到25歲了,天。大概因某藝人自稱年年25,總覺得25有點老。(別打我)記得14歲時跟筆友說,覺得17歲便很老了,現在說這番話,大概N年後的自己要笑的。那是因想像不到以後的生活吧,同樣地,似乎也忘了,14歲時的自己在想甚麼。
突然發現自己已經25歲,中間的時間(例如廿一二三四歲怎麼過)貌似有點模糊。不知道由啥時候開始,數字已沒了意義。但莫明地總覺得25歲是個分水嶺。也許因為有不止一個人跟我說,25歲了啦,大個女啦。喂喂,我說,過去25年我就活得這麼不靠譜麼?
記得博客 Leona 轉述Eat, Pray, Love中的一個片段:
「作者說,一粒橡木種子能長出參天大樹,因為受到兩道力的影響:一道來自種子本身,另一道則來自「未來」的那顆大樹,因為它太想見識這個世界,故使勁令種子破土而出。很玄吧,是不?
作者說,當初她感到婚姻走到盡頭,心裡一團糟,徬徨無依,結果有把聲音帶給她安慰,引她逐步走向心靈平靜。幾年後她心滿意足地回望,驀然醒悟:當年「引領」她的人,也是她自己──那個幾年後的自己。幾年後那個更加成熟的自己,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告訴她不要怕,因為一切將可迎刃而解。
簡言之,就是要對自己有信心、對未來有信心。」
回想當年的自己,好想走上去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說一句:傻仔,you'll be fine. 十年後的我,若有幸回首今日的心情,也許同樣可以笑得雲淡風輕?
事過境遷,所有事情都會過去,但擔心與徬徨,是人之常情,少不免。面對未來的種種不確定,底,總是要淆的。超,我就唔信無人唔淆底。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願離開時,能了悟這境界。
習慣以生日為界,劃分年度結算日。大家都說過去的365天,我活得蠻精采。是嗎?
那天晚上,沒紮營,把shelter當被子蓋,抵著寒風,躺在懸崖的石上看星。李天命說,「最簡單的解惱方法就是去看星。對我來說,宇宙間沒有任何東西及得上浩瀚的星空那麼美、那麼神秘、那麼具震撼性。如在星空下你依然有煩惱,無限的星空一點也不能助你消滅煩惱,那麼你的煩惱應是『該有』的,你就是活該煩惱。」
2012年N月N日00時21分,北緯22°09'-22°34',東經113°50'-114°26'。在這個時空座標上,我曾經傻傻地瑟縮石上,看星。這些星星可能在許久許久之前已消失,但它的光芒橫越千百光年的空間,旅行了千百年的時間,來到你眼前。
這些小鐺鈴,每顆都在提醒你,世界有多大,天空有多深,什麼叫做「infinity」。
半睡半醒瑟縮崖邊,背脊給岩石咯得生疼,冷得發抖。但這個晚上,又再重新記得,生命有無限可能。
在懸崖上迎來25歲的第一線晨光。
Sky is the lim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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