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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4.2015

《青洲山上》- 看不見的光



看不見的青洲山

  澳門沒有黑夜,紙醉金迷的賭場不分晝夜,五光十色的霓紅燈卻照不到邊陲的一座小小山丘,黑漆漆,靜悄悄,一如小島的過去,一如在縫隙中生存的精神病人及其家人。

  主角曉曉說,沒人留意到,原來澳門也有山。

  曉曉14歲,有個患精神病的媽媽。媽媽跟外婆以前在青洲山下種菜,後來跟曉曉的爸兔仔生了明明,還有曉曉。電影開始時,二人已離婚,只有曉曉跟媽媽相依為命,變成街坊口中「那個癲婆個女」。

【下文有劇透】



媽媽的平行時空

  媽媽穿著睡衣,一直夢遊於不存在的時空。時而拿起菜刀,幫婆婆割菜;時而細心淘米,等丈夫回家,還老是吵著要出去,找家人回來吃團年飯。曉曉筋疲力竭,發脾氣說,你乖啦,我要溫書。媽媽便委屈的哭起來,她還是那個悽然無助的少女,被困於過去,逃不出來。

  爭執中,菜刀在曉曉腿上劃破一道血痕。媽媽像做錯事的孩子,咁你貼膠布囉。被這幕觸動,不管有病與否,家人之間,許多無心之言或有意之舉,因愛之名,卻讓對方遍體鱗傷。因為親近,因為真實,因為上心,傷口才會這麼深,這麼痛。

  另一幕也很喜歡。賭城的霓紅燈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媽媽卻拿著手電筒,在萬家燈火照不到的山上,尋找已逝去的時光。大遠鏡,山下繁華璀璨,媽媽卻在漆黑中踽踽獨行,收割不屬於她的菜,呼喚不會回家的人,彷彿割裂出兩個平行時空,凸顯她與現實的時差。



曉曉的奇幻旅程

  電影以奇幻的方式呈現曉曉的內心世界。導演說,不這麼拍就太沉重了。婆婆棲身在澳門最繁華地段--賭場的地下停車場,抺車為生,像鼹鼠。黑白的鏡頭是婆婆的視角,因她看不見五光十色的霓紅燈。婆婆的窩堆滿千奇百怪的雜物,沙發後的賭桌提醒大家,在她們的城巿,賭業就如上帝,無處不在。還有各種物品的空鏡,斑馬手套、石獅子、煙灰缸。想起波蘭斯基的黑白驚悚片,靜默,陌生,詭異,一如賭城荒誕的世界。

  導演說,曉曉到爸爸公司尋人一幕,獲作家董啟章啟發。家姐著曉曉坐在白粉上瞞天過海的情節,來自真人真事。各種動物造型的手下,奇幻怪誕如愛麗絲的仙境,只是曉曉面對的,是個張牙舞爪的世界。



各人頭上一片天

  到賭場門口找哥哥時,那些咶噪的排氣喉,是曉曉的內心意象,也是哥哥跟女友的心情。哥哥也背負不少,一臉呆滯(雖然呆得有點太生硬),看見女友受著客人的氣,只能默默忍受。女友以三寸高跟鞋、低胸短裙,每天騷首弄姿,逢迎討好的生活,換來肩上的LV手袋。紙醉金迷,明買明賣,赤裸裸。在這裡,好像每個人都看不到希望,卻又努力生存。


褪色的全家福

  曉曉到爸爸的公司尋人,他的黑幫妻子塞來一幅照片,上面有爸爸、媽媽、哥哥、襁褓時的她,就像那篇高分的作文中寫的,我的家庭。曉曉抓著小嬰兒的手,爸爸的妻子說,這是你弟弟。看著曉曉在婆婆的窩醒來,這段經歷疑幻疑真,直到看到她口袋裏的照片,才放心。天光了,媽媽已自行回家。曉曉換過校服,與哥哥和媽媽,三口子吃飯,把相片擱在窗邊。我們都願意相信,那張照片,是真的。

After all, it's another day.

  故事沒交代,作為家中的caretaker,最後曉曉的處境有沒有改變?她們一家有沒有出路?電影將曉曉尋母的一天一夜,濃縮為四十分鐘,可以想像,媽媽離家遊盪--曉曉四出尋母--媽媽回家,曉曉鬆一口氣--媽媽時好時壞--媽媽再次離家,有如日夜更替,無限循環,永劫輪迴。

  可是曉曉的窗邊有了一張照片,也許連照片都是她的幻想,但那也是她應付生活的方法。放映結束後,聽了一個故事。從前有個男生,他的哥哥有抑鬱症,二人吵了一架,哥哥在他面前跳樓自殺,死了。男生說,以後他要活雙倍精采的人生,把哥哥的份兒都一併活好。想起CNN的主播Anderson Cooper,同樣有個因抑鬱自殺的哥哥,然後他選擇到世界各地聆聽別人的痛苦,讓其他人聽見受苦者的聲音。

  如何面對生命中的難題,you always have a choice。


P.S. 那些深夜閒談

  認識一個女生,是同學,也是樓友,留一頭長曲髮,說話語調溫柔。常在pantry煮宵夜時聊天,由哪個教授上課hea底,西藏應否獨立,到哪隻牌子的toner好用,天南地北。看著她大學時接觸紀錄片,意外發現終身興趣,後來變成職業。還記得《音樂人生》上畫,宣傳費不多,她背著單肩包,拿著一疊疊傳單,逐個宿舍放。一路走來,直到現在。不時聯絡,但久未聚首,前幾天再見,已是一頭清爽俐落的短髮,背著小背包。字幕升起,跟樓友們數了幾次,副導演、中文字幕、美指、劇照,深感獨立製作不容易。N,加油呀!

6.07.2015

《念念》- 你懂得與自己和好嗎?



  張艾嘉的《念念》。蠻喜歡的一部電影,美、有故事、有意涵,會感動,而且心地善良。

  作為凡人,我們誰沒有放不下的事?你,懂得原諒自己嗎?

【下文有劇透】

  故事說穿了老套到有點TVB(張導fans/ TVBuddies別打我),李心潔飾演的媽媽阿貞像被困的美人魚,要不是因為育男和育美兩個小孩,早就離開丈夫,不用守在小小的綠島,青春都在孩子的床邊與麵檔開水鍋之間來回消磨。最後阿貞拋下丈夫跟兒子,帶著年幼的女兒去了台北,懷上情人的孩子,難產而死。

  育男(柯宇綸)因為媽媽帶著妹妹(梁洛施)離去,在被遺棄的陰影中長大;育美因為父親狠狠說「再也不要聽到她兩人的消息」而決意不回家;阿翔(張孝全)這輩子就只知道打拳,因為小時候爸爸說回來跟他練拳,最後卻再沒回來。

  三人都被放不下的過去所困,像被大浪沖到海邊水潌,游不回去的小魚。

  「莫阿谷」地講,就是一個女子離家出走還有一個三流牶手放棄打拳的故事。只是電影用了非線性、跳躍式的敍事筆觸,沒有直白告訴觀眾,而是由對白一點一滴透露,加上回憶片段,最後才慢慢浮出整座冰山。就像我們在尾聲才知道,山洞內的投影,原來是育男剪給妹妹看的,四個小人兒,是他們一家四口。

  喜歡電影說故事的筆觸,例如阿貞跟育美在水底的鏡頭,是美人魚的意象(我們誰不是那條渴望自由的美人魚?);還有各種wide-shot跟沒有人的空鏡,讓觀眾在間隙之間沈澱,特別喜歡大海不同形態的空鏡,好美。見到台灣的街景,會有種熟悉的感覺。(也很懷念在銀幕上看到香港。)



  與敍事筆觸相比,故事略顯遜色,但很喜歡電影的主題。念念,是念念不忘的執念,也是一念之間的懸念。

  與其說三人都被放不下的過去所困,困住他們的其實是一種執念。



  育男總覺得母親只帶走妹妹,是媽媽偏心。可他還是偷偷溜到火爐前撿回媽媽跟妹妹的衣物,雖然什麼都撿不回來──自此媽媽跟妹妹正式從他的生活中消失。然後鏡頭映著他在鄉下的小學一直跑呀跑,戇直的孩子,說不出口的情緒,就在近乎自虐的喘息之間隨汗水蒸騰揮發。

  直到那個奇幻的颱風夜。育男在天使大叔(好可愛的大叔,這年頭美型天使已不吃香了吧)的酒館中喝醉了,回到小時候家裏那個麵攤,以過客的身份,與年輕的媽媽閒聊。

  風聲嘯嘯,斷電了,媽媽就點上蠟燭,一針一針的縫,「男孩子大得快,這些衣服應夠他穿到長大了。」(育美跟醫生投訴媽媽不愛她:「衣服都是造給哥哥的!」)育男問,你不會偏心小的那個嗎?媽媽給他看兒子的剪紙人兒,笑說,兩個我都愛。然後又拿出一塊花布,「我想給兒子造個小包,你看這布的花樣,男孩子喜不喜歡?」

  育男拿出一個布包,跟她手裏的布一樣,「他一定會很喜歡的。」看到這裏,不小心在戲院哭成豬頭。想起黃詠詩的舞台劇《深夜猛鬼食堂》,主角一家坐下喝茶一幕。我們都希望有一個魔幻時刻,能與所愛的人重聚,和解。



  阿翔認為老爸要讓他成為拳手,一生人就只知道打拳,卻連正選都不夠格。他的執念源自父親的失蹤,也源自對身邊人的不安全感。師傅說:你老是以為自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如果不打拳了,他還有什麼可以做?



  育美覺得母親最愛的不是她或哥哥,是自己。母親拋下了爸爸哥哥,帶她到台北生活,最後還是難產而死拋下了她,而綠島的家,卻再也不願回去。醫生問,為什麼不願意回去?育美強調,不是不願意,是不要。她一直記得父親說不要聽到她們的消息。

  「只有生氣時我才覺得自己是真實的。」

  她恨媽媽,愈逃避,卻愈來愈像她。在捷運中,她畫出自己在車窗上的倒影,卻分不清那是她還是媽媽?畫像被風捲進月台隧道,她在隧道中看到當年的自己,跟現在的她一樣,與媽媽(的畫像)失之交臂。育美幾乎要走進隧道去,幸被天使大叔攔住,生與死,就在這一念之間。

  育美跟與媽媽的舊情人說,我以前一直在找一個答案。後來我覺得真相不重要,答案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事實是她離開了我們。

  就像阿翔在堤岸邊跟他老爸練拳。鏡頭一轉,堤岸上卻剩阿翔一人,獨個兒跟空氣對打。究竟育男跟媽媽重聚的晚上,只是他喝醉酒的夢境,還是天使安排的真有其事?

  都不重要了。



  【劇透部份完畢】

  一直在找世界的真相,但愈發覺得,也許更重要的,是當下的念頭。天使是你,魔鬼也是你。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佛家說:「天堂、地獄,唯在一心。」

  哲學一點的版本是Viktor Frankl講人的終極自由:“Between stimulus and response, there is a space. In that space is our power to choose our response. In our response lies our growth and our freedom.” 真實發生的事是一回事,但如何去response,是你的自由。

  活了這些年,愈來愈覺得,許多時候要學懂放過自己、安慰自己。有時是自己的錯,好很想打爆自己個頭,狠狠數落自己是豬頭炳,然後吃一杯雪糕,重新開機。有時是別人的錯,被欺騙、傷害、背叛,而且無仇報,但在學習,不要用別人的錯去懲罰自己。(音樂起:Let it go~~~let it go~~)

  最近在看一行禪師的《和好》。育男、育美、阿翔都困在小時候的自己,走不出來。書裏有個練習,是觀想小時候那個不安的自己就坐在你面前,然後告訴心中的小孩,你長大了,有能力寫自己的劇本,過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與自己和好,也在一念之間。

  那天跟魚蛋小姐逛街,看到一句話:life doesn’t have to be perfect to be wonderful.

  So do you. 我們呀,都是凡人而已,傻仔。

P.S. 圖片來自電影的官方facebook跟網上。

5.17.2015

導火新聞線(下),或穿Dr. Martens的日子(完結篇)


  隔了十世,終於有空完成。今篇聊聊方凝跟阿咩的sheshe感情線(下稱凝咩線),還有一眾角色。

凝咩線
  其實頭幾集覺得方凝似同皇阿媽有感情線多啲(笑),直到阿咩幫方凝「搵返個篋」,才發現原來阿咩才是真愛!(大誤)阿咩為了幫方凝找出真相身陷囹圄,而方凝就追蹤她的足跡險被滅口,二人心有靈犀,連李sir 都話,你哋兩個連對白都一樣(笑)。換了方凝是男的,「搵返個篋」後,觀眾不難覺得二人有發展空間。

  雖然以阿咩/方凝的性格,換了其他人出事也會同樣落力,但個人覺得,這條感情線如果有起點的話,這就是阿咩進入方凝世界的開始。有巴絲打認為,最後幾集才揭出來,有點夾硬,但作為入門級腐女(推眼鏡,雖然這是GL),方凝的感情還算有跡可尋。例如會主動打給阿咩,問她在哪裡,載她一起回公司;翌早有採訪,還陪阿咩通頂(仲要王子約佢被拒凸顯差別待遇);得悉阿咩跟輝爺蜜運會冷著一張臉;幫阿咩記住幾點鐘有採訪提醒她;不懂廚藝但深夜會煮意粉給阿咩吃藥。到後期想抱不敢抱的鏡頭,其實導演都算係咁。(攤手)

  方凝最後向阿咩表白的一集的確看得心翳,與王子擁吻,大概是她無法接受自己中途轉「基」。(但後來皇阿媽在天台安慰一下就像沒事人似的,進展有點快@@)同場揭出王子對她有意思,略欠說服力。好黑心地諗,可能係想加重最後兩集王子死的戲劇效果,但王子的感情,基礎未夠。

  講到感情線,就要講埋輝咩線。典型的TVB式歡喜冤家,只是最後輝爺縮沙的理由,十分牽強,又好黑心地諗,難道是為了製造機會給凝咩線,讓阿咩在最脆弱的時候(指證家暴父,接母回家)依靠方凝?唔明。

阿咩
  若方凝是中生代,阿咩便代表滿是衝勁的初生之犢,楊淇演來頗有說服力。但阿咩太陽光,作為一個黑心的觀眾,希望角色可以更立體,看到更多黑暗面,例如多年來一直逃避不回家的掙扎,知道輝爺拒愛的原因其實有無少少嬲?

其他角色
  輝爺出場第一幕,便想起某幾位男記者行家,那種「爛撻撻」的感覺的確入木三分。也很喜歡報館其他角色都各有故事,特別是王子跟大佬的兄弟情,其實王子大佬做得幾好。但Emily唔知想點!!明明因為皇阿媽回朝跌回凡間,仍可以若無其事笑笑口講金句,呃…我未能接受。

Cliché 位
  明白這部劇有許多信息想表達,記者在編劇們的心目中,大概也有不少光環(笑),但因信息量太大,部份對白跟設計流於文縐縐,難免有刻意堆砌之感。例如方凝、石俊賢、皇阿媽在立法會飲醉酒,方凝在微醉下仍講得出黑人被褫奪獎牌的故事。關公爆seed一場講新聞自由。阿咩的筆記(Robert Capa的篋、黃金聖甲蟲)、Eric的愛迪生燈塔、皇阿媽的黑天鵝。最後Emily的金句Freedom of the press is guaranteed only to those who own one,不像日常生活的對白。

  現實中,相比各種經典理論,記者們講最多的是粗口(笑)。許許多多事發生,大家通常笑笑戲謔自嘲一番,吊一聲,又繼續埋頭苦幹。其他有點Cliché的場口包括皇阿媽被炒,眾人一起到酒吧farewell,三位女角三劍俠式追賊,最後一幕全世界再出動。

  作為腌尖的觀眾,有些橋段略嫌說服力不足。例如陸駿光的手機緝兇,黑警不檢查車廂,說不過去;關公派麵包,對著婆婆自言自語時被阿咩聽到,有點太巧合;失憶少女的相片,曬出來也不算大,真的可以此認得出Kelvin?

看得出新嘗試的努力
  有喜歡,有不喜歡,總的來說,八分。儘管結局有點小失望,但看得出台前幕後好努力,好想走出一條新路。《導》重新帶起大家追港劇的熱潮,不少人都認為打大佬的橋段跟感情線的處理不完美,但相比之下,那些金句、黑警、傳媒高層被斬、地產霸權,都說出了今時今日香港人的心聲。最少,對我來說,許久許久沒看過,香港人會有共鳴的電視劇。

  知道《導》的編劇們在前期做了極多資料搜集。記得編劇台灣小姐打來問GIS的機制,有高官患病是否一定會在GIS公佈,問得仔細,怕的就是第一集寫記者追訪局長送院不合理。看得出她們的努力,非常。劇中乜search物search都參照真實格式寫出來,電視新聞報導主播段聲要寫,最後印出街的冏報都係佢哋寫。

  也許中間還有啲位會覺得Cliché,例如感情線的處理。(而感情線很多時候都是TVB劇集的致命傷,不是鋪得不好,而是做乜Q都要鋪,查案又要鋪,開鋪頭又要鋪,無論做律師飛機師老師最終都會愛上同事,因為談情戲相對百搭。)

  但深深明白那種掙扎。

  在TVbuddyland 待過,記得有前輩講過,吸煙的鏡頭儘量避,怕會教壞細路,寫警察等紀律部隊也儘量正面,以免違反社會價值觀。劇中人穿的衣服儘量看不出季節,因為未知出街時是冬是夏。感情線一定要有,因為師奶喜歡看,而且談情的「口水戲」製作成本低。近年少了功夫/武俠製作,因為吊Wire貴;不拍靈異題材,因為不能賣到馬來西亞等國家。飛車/爆炸製作成本高,試過剪回舊片段重用。機場戲儘量避,因為申請在機場拍戲好Q貴。廠景來來去去都三部機,固定角度。

  Buddyland的人都很好,但畢竟在這套將創意變成流水作業的制度下,大家喘息的空間不多。在這麼消磨創意的地方待了年頭,喂大佬放監都要啲時間適應架!(笑)

  港視胎死腹中,在大氣電波收看無期,但也許港視的劇集,正正照顧了另一班像八、九十後,不再滿足於「師奶劇」的觀眾。不管在buddyland內外,希望所有創作人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期待看到你們更多好作品。

2.24.2015

像我這樣的一個獨(遊)女(子)【下】


  若你喜歡孤身浪蕩的自由,也要耐得住獨來獨往的寂寞。

  向來不知死活,試過獨個兒在北京睡機場/在夜晚的杜拜乘無牌載客的私家車/中暑還沒好便溜去爬山。

  這些時候會希望自己不是獨自一人,但那不是寂寞。

  寂寞是一個人(自以為好型地)站在舺板,頭髮被南極來的海風吹得一塌糊塗,回頭,卻欠了一個人跟你分享Tasmania的無邊湛藍。

  寂寞是病倒在旅館,法國大叔一蹦一跳拿著結他邀你去開P,你由被窩探出頭來,咳咳咳咳「不去了,I'm sick」,大叔聳聳肩,關門離去。門關上的一刻,你縮進被窩,輕聲嘟噥了一句「I miss home」。

  好啦,寂寞的時候是有的,但也有不少跟新朋友渡過的快樂時光,也許後者更多。



  一個人在路上,搭訕與被搭訕變得理所當然。來去匆匆,也沒什麼利益計算,相知相識,全憑電波感應。人與人的關係還原到最簡單,你嗅到對方跟你氣場相近,談下來往往志趣相投;若不值深交,便揮一揮衣袖,笑笑道別,各自繼續旅程。

  仲夏的蘇州,聽不成崑曲,卻認識了一個學建築的清華女生,陪她在荷畔水榭翻了一下午古書,研究拙政園佈局。風吹過,荷葉田田,書頁翻飛。抬頭,相視一笑,默契都在微笑中,不驚擾午後的安靜。學到什麼早忘個精光,只記得那天陽光投下縷花窗框的影子,刻印成回憶中的江南。

  在Hobart,大夥兒開party跨年。明天過後,生命各有軌跡,有如波子,撞上,隨即四散。但當下看著天邊的煙花,大家互相擁抱,祝對方來年同樣璀璨,人在異鄉為異客,卻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迎來新年的第一秒。

  在北京深夜的胡同散步,跟一個只認識了一天的朋友。吹著夏夜的風,繞了一圈又一圈,由龍剛的《英雄本色》講到《東邪西毒》中歐陽鋒的對白,拖沓著不願回家。

  在南鑼鼓巷,某道輕掩的門後寫上的「戲劇是自由的」,打開門,竟是個小劇場,負責人是個與我同年的男生,又聊了半個下午。(又,劇場老闆原來是個牙醫大叔,又是一個故事,另文再敍)。 



  交淺言深,一個人在路上,會勇於放開懷抱,與陌生人分享想法,順道用新的眼光X-ray一下過去的人生。深深感謝旅途上遇到的人,就算只是萍水相逢,也提醒了我,在起床看到的天花板/公司的電腦屏幕/上下班的巴士車廂的時空以外,世界多麼多麼大,生命還有這麼多可能。

  認識一個法國大叔(對,就是上文拿著結他開P那個),全副家當只有一個背包跟一支結他,認識他時已逛遍了歐洲跟非洲。就這樣過日子嗎?他笑出八隻牙:「I don’t want a house, I just want to be happy!」

  在台南的最後一天,跟一個香港男生吃肉圓,在路邊攤聽他說在台灣讀書的事,旅遊的事,還有開旅店的夢想。想不到,回港後好幾次找他客串受訪做case,有機會再到台北,要到他的旅店窩上幾天。不知道好住不,但店主的用心,人頭擔保。(沒收廣告費的啦)

  坐車上Mt. Wellington,跟旁邊的小弟搭訕,問他之前去了什麼地方,他笑得輕描淡寫,沒有啦就是由加拿大駕帆船到了美國Florida,一個人。



  最後,如果獨自出遊讓我學會了什麼,那就是,要怎麼走完這一趟旅程,沒有標準答案,任何答案都是legitimate的標準答案,因為你只需向自己交代。

  最辛苦的一次,是感冒加中暑,卻因山上的酒店不能延期,硬著頭皮上黃山。一直想著旅館小妹說,一般步速大概花兩小時,沿途不敢停,怕停下便走不動,也是逞強。到了山頂,看手錶,比標準時間還少了半小時,沾沾自喜了一會,又暗笑自己傻仔,趕乜Q?

  某日在旅店,有女生雀躍炫耀:我用一個下午走完了西湖耶!暗笑她走馬看花,但轉念一想,也許她也覺得我逛了一星期都還沒逛完,有點不思長進?其實要怎麼玩,都是當事人的自由,無需比較,喜歡就好。



  當然,孤身上路還有其他不便,例如找人拍照(曾在山頂找人拍照,應用wide shot卻給我close up,最後拍出來跟我家樓下沒分別)、economies of scales(總對著那些買一送一的優惠抓狂,吃東西也不能多點幾個菜),但仍喜歡獨自出遊。當然,有伴同遊的熱鬧是另一種珍貴。

  熱鬧有時,寂寞有時,一個人在路上。人生的旅途,不亦如此?

  惟願此生,看盡人間風景。最好的時光,在路上。

12.27.2014

年度結算,或客串的毒_自白



  (聲明:自問還沒夠格自稱毒_,頂多算是客串)宅了兩天,重看一遍新世紀福音戰士(Evangelion)TV跟劇場版。TV版鑊鑊睇都想鎅櫈,係咁用靜止畫面同字幕仲cut返啲舊片段乜料呀!但又(勉強啦)match到個故事,庵野大叔你好嘢。點解可以用咁型嘅方法講啲好似完全唔關事嘅嘢?!

  孤獨與愛、存在的意義、死亡。大概也是我的obsessions.

  另一個holiday treat是不小心買回來的新書,讀到某句,小小地激動了一下。不因為有同感,而是這句話在某張收到的名信片上出現過。又碰面了,真巧,Hi~

  Law of attraction,喜歡的事物終有天會連成一條線,也許?


  我的 year end 在生日那天。

  一年前,在山上的部落迎來2014,站在比我還胖的燒豬旁,抬頭看漫天煙火綻開,許願來年璀璨如煙花。

  過去365天說不上璀璨,甚至有點破爛,算是個過程。年度結算:

1. 在漫天煙火下迎來2014年,病到失聲,但跟小朋友們玩得好開心。關於賽德克原住民的故事,想知道更多。

2. 第一次寫人訪被刪稿刪到喊,堅喊!但也因此深深反省,還需多加練習。

3. 一直憧憬當旅遊記者,完成了一個跨頁的旅遊版,向夢想小小地邁進了一步,最少知道還有啥要學。在同一間公司打兩份工(可惜都係出一份糧),上班用右腦寫港聞版,下班用左腦寫旅遊版,好辛苦,卻非常喜歡,因為是一直以來的夢想。

去年的最後幾天背著筆電上飛機,大夥兒出去玩的時候,獨個兒買外賣回酒店寫稿。酒店是雙人床,窩在床上寫通宵,每次旁邊的彎小姐翻身,都擔心是打字聲太大吵著了她,謝謝在身邊的你們。

4. 神教有賊入屋,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於是有了第三份工。深夜放工後留在公司打會議紀錄transcript(還有同事通宵打字同校對);放假做訪問影相整絲帶遊行。proud of教友的身份,只因在這裏學會對新聞認真。

5. 其實還有第四份工。跟幾位寫字人/畫畫人/攝影人/設計人一起「生」了一本書,訪問不同的工廈單位。原來見到本書出世個樣堅開心!每次在電梯大堂按下升降機掣的一刻,都有種期待,每道鐵閘打開,都是一個故事。謝謝牽線的菇小姐,讓我有機會邂逅這些有趣的人。不論是做訪問還是做書的過程,都學到/見到/想到很多。也許形式不一,但願此生,能繼續當一個故事代理人。



6. 回京一趟,在未名湖畔閒逛,在胡同裏吹著夏夜的風拖沓著不願回家,也在戲樓跟南鑼鼓巷的樹蔭下流連。大概好幾年不會再回去了。放下一些執念,學會跟某個時空/某些人說再見,又不小心認識了一些有趣的新朋友。是時候看一些新的風景,並為這些相遇,深深感恩。



7. 辭職。萬般不捨,千個掙扎,但我揀咗。有過來人說:「無可能一世做記者」。好明白,記者生涯會極速將你對這世界的熱情燃燒殆盡。當然,健康、薪金、與身邊人的關係也是個考慮。

多次被問,離職不久便爆出雨傘運動,有否後悔?新聞有兩種,掘到的,或撞到的。當然撞得到都要寫得好,但自問以現時功力,未必能make too much difference。 當然,仍很想很想在前線參與,好很想。

喜歡傳媒行業,因覺得工作有意義,但性格未必合適。也許會回來,也許不。但若要回去,則仍需修煉。深信每個人在這世界都有一個最適合的位置,還在找。

8. 轉行。由不修邊幅的記者變成一名OL,好辛苦。從未做過office work,office 的skill set要由頭學起,小至outlook點set signature, 大至如何被老闆逼迫而不失霸氣(下刪三千字),好很多嘢要學。經常撞板,也有許多放不下自己的時候。 其實已工作了數年,但習慣橫衝直撞,現在自覺有如職場新人。鑊鑊被老闆逼迫就會對著屏幕抓狂,但每次能吃到家裏的晚飯/見到朋友又稍微kur返少少,不斷在bipolar 的狀態游移。

以前經過中環站,站在二樓俯瞰下班的人潮,常希望融入他們感受一下上班族的生活,到真的變成其中一條三文魚,才覺不容易。以為當記者時看過不少『人性』,但原來當你不再站在鏡頭後面,看到的東西更貼身,更赤裸,更真實。也許這才是人間生活。

9. 雨傘運動。太多想說,另文再敍。

10. 終於去了稻城阿丁。最辛苦的一次旅行,90%時間在包水餃,70%時間肚痾,沿途不斷光顧各式茅廁。但也了解自己更多,physically and mentally。車程很長,每天都有7小時可以對著雪山發呆,正好。想了很多,雖然也常有睡著覺頭敲到車窗上痛醒的時候。謝謝旅伴們的照顧。



  自覺像顆接觸不良的的電芯,有時能跟這個世界接上,更多時候不。相比帶病到海拔4000m+爬山/ 一個女子夜遊杜拜/ 沒安全帶還在開羅左穿右插深夜飛車,地球表面的生活於我來說更加危險。

  其實知道,自己不夠勇敢。

  常被deja vu的感覺纏繞。如果發生的事像卡帶般repeat又repeat,是因為這個lesson沒學好,所以一直不能完成任務過關?想重新建立與這個世界的連繫。想真正地活著。想唔怕pk地試下做一鑊空中飛人。想enjoy every bit of life。好啦一於咁話。雖然一路講呢句一路都不禁有少少淆底。but it's now or never roarrrr!


古語有云:未知仆,焉知生。(以上資訊由頭盔小姐提供)還記得一丁友在戲院看《破》的感動(好毒,哈哈。雖然庵野大叔要說的在TV版講得更好,Eva可是他特地做給躲在家的御宅族們的動畫啊。)相比要冒仆街的險跳崖,此生不停在山腳下原地繞圈圈更可怕。總覺得,再不行動便老了。

   仍在學習以最自在的姿態擁抱這個世界。惟願今生,不枉此行。



P.S.去了深圳看EVA Expo 2.0,會另文詳述,謝謝蕃薯小姐作伴。 

11.20.2014

《選戰》劇評,或香港人看香港電視是常識吧


  四年來第一次返屋企睇電視追港劇,看了HKTV開台呼聲最高的《選戰》。由傍晚起,面書跟whatsapp已開始被洗版,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樣,重溫久違多年的「回家看電視」感覺?

  自離開buddyland,有四年沒在家追看電視。(當然很大原因是下班已夜深,回家只能看重播的烈火雄心。)老實說,《選戰》的製作跟編劇仍未100%脫離TVB影子,例如分場設計、橋段、人物出場,(咁的確班底係來自TVB嘛,仲想點?)但見得到台前幕後的勇於嘗試跟用心,更重要的是,我在劇集裏看到「香港」。
  開頭出字幕,用咗立法會張相做背景,好傻仔地有一秒激動。大佬呀!終於由TVB的平行時空返到2014年的香港,知道自己睇緊香港拍的劇!
  利申:曾在buddyland待過,深深明白編劇們的處境。所認識的創作/製作人絕非不問世事不關心政治,也絕非不想創新,但處境的確有其限制。TVB的世界彷如一個經過消毒(或消音)的平行時空,不提政治/敏感議題,宣揚主流價值觀,親密/暴力場面不能太露骨,編劇甚至連吸煙的鏡頭也要儘量避免,因為理論上所有劇集都是「合家歡」,有小朋友會看,所以不能教壞細路。以前《大時代》丁蟹掟仔落街的劇情,現在一定出唔到街。(又,近年不拍靈異題材,因不能賣埠到馬來西亞跟內地,比起其他劇集賺少好多。)
  但也因此失真。(還有,在TVB劇集的平行時空,人人都住千呎大屋,全世界得一間醫院,(其實係buddyland的走廊平台),人人間公司個lift口同停車場都一樣)
  警告:以下有劇透
  當看到葉晴(李心潔)在碼頭外拿著大聲公,會想起去年的碼頭工潮;等開票的一幕,會眼前一亮,覺得「嘩個景堅似選特首」(可還記得當年灣仔會展的689?曾到會展外示威的請舉手);看到陸偉陶(曾偉權)拉著太太的手在記者會上講大話,會想起唐英年的「感情缺失」(佢個角色擺明來自唐唐,富二代背景同「廢柴」);看到宋漫山(廖啟智)坐在辦公室內一臉陰沉,會想起民建聯,而且個景堅似新立法會。(佢個角色擺明係曾鈺成,老左派,受北京信任,仲要係立法會主席,而且係捧個廢柴做特首都唔揀佢)仲有建制派無敵海景的辦公室VS葉晴(李心潔)精心打扮但坐在在簡陋公屋單位內開記者會的對比。
  這是一個在河蟹以外,(比較)真實的香港。
  當然真實感也跟製作有關,張癸龍(王宗堯)、葉晴(李心潔)的家、振民黨的辦公室、選特首的點票處(這五分鐘的戲用了幾十萬!)都用實景,而且導演的拍攝手法也見用心,例如振民黨開會的一場由wide-shot再close-up宋漫山(廖啟智);張癸龍(王宗堯)到葉晴(李心潔)家的一場,由左至右pan過去,好明顯計算過鏡頭位置,雖然略嫌斧鑿痕跡太深。
  人物設計也有花過心機,宋漫山真係好啱智叔,佢啲眼神堅係陰沉到得人驚,他太太的一句「my pleasure」令人對二人關係有好多猜測;張癸龍(王宗堯)作為一個沉迷酒色、召妓、住大屋揸audi的有錢仔,投身政界偏又退居幕後,點解佢要做咁多嘢?佢想利用葉晴(李心潔)做乜?妻承夫業,葉晴(李心潔)的角色令人想起阿羅約夫人,但她的性格暫時未好出,希望之後有多啲發展。
  唔小心click咗上官網偷睇人物介紹,遲啲智叔會同李心潔打選戰,仲有郭峰。好啦我認我有少少期待,哈哈。



  耐無咁樣睇電視法,雖然不無瑕疵,例如啲對白好似舞台劇,e.g.「係,當晚的確係發生咗一宗交通意外」,而且新演員演技較幼嫩,講對白感覺有啲似教育電視(但試新嘢係咁,誠意搭夠,相信觀眾不會太介意。)
  另外,處女座性格發作,難免挑剔一下:作為前記者,會執著記者寫專訪點會用口語?好啦當係佢打返個transcript,但寫得太刻意,唔似呃到葉晴(李心潔);碼頭CEO點解要老實同葉晴(李心潔)交待同振民黨的deal係乜?死因報告書29頁變成28頁,無咗一頁附件,但呢個世界上有softcopy的,無理由查唔到(係咪其實係伏筆,張癸龍(王宗堯)仲有隱瞞)?
  唔小心寫咗咁多㖭,作為一個OL,聽日要返九點真係好痛苦。看得出《選戰》台前幕後的努力,(K.K.好波!)但同時也非常非常希望大家知道,buddyland亦不乏有心人,只是處境不同。
  記得N年前採訪一位編劇前輩,她說,喜歡寫劇本,因為知道大家會坐在電視機前同哭同笑,人間有情,你並不孤單。據說今晚不惜用非法的ustream看轉播的也有18萬人,(我也是,開不到app),對上一次回家一起看電視,是什麼時候?

4.13.2014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


  故事已經,翻了幾頁。

  跟友們看蘇打綠的演唱會,青峰他們出場前的動畫短片,融入了過去多張唱片的封套。喜歡上他們不算久,有朋友十年前已開始欣賞這班人,花了十年,終於走到這一刻。聽到青峰唱「是我的執著搏來 在你面前歌唱」,很感動。

  結束今晚的是《再遇見》。站起來隨著旋律甩呀甩(演唱會應該在草地上跳著看!),翻開回憶的書頁,想起在Tassie的小酒館把高跟鞋甩掉跳舞,也想起在北京的the mao livehouse睡著 ,雖然台上唱得震天價響。

  也許走過的路不會白走,痛的,甜的。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

  五月回京喝喜酒。其實只在北京待過半年,但有想念的人與回憶,大概以後對這城市都會有點偏心。原來已六年,友們都散佈地球不同角落,不知此行能見到多少熟悉的人,近鄉情怯嗎這是?

  可是一想到,能看到微涼小姐的微笑,聽到軍曹先生用京片子笑罵「二白」,已忍不住嘴角上揚。

  該趕得上花季的尾巴去踏青吧?

  回憶的書頁合上,我的生命之書,封面的名字叫什麼?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坦然面對過去,接受過去的自己成為自己的一部份。

  前幾天訪問一個醫院社工,談生死,於是想起跑突發新聞的日子。No offence,但深深慶幸曾旁觀過各種死亡,觀照生命無常。只是最近也許太忙,忘了自己隨時會死,這本書不知道啥時候會翻到最後一頁。

  下一頁,該寫個新故事了吧,但自覺還沒準備好。






客串往杜拜寫的旅遊版終於出街,曾是編輯的朱古力小姐讚大相不錯,我笑說,因為見報的一張是百中挑一選出來的嘛,其實在直昇機上拍了百多張。

  關於這兩版紙,至今回想仍覺神奇。

  其實呢,入行打算當副刊記者,更確切是旅遊記者,然後不小心進了港聞,落得如此田地(笑)。但至今無悔,深深慶幸,有幸這般觀察這世界,思考了許許多多。

  只是在港聞待久了,愈發清楚自己更喜歡副刊,最少可以寫多幾隻字,有篇幅雕下花,也可以寫一些更貼近地球生活的人與事。(戴頭盔:唔係話港聞唔貼身,但更喜歡寫一些生活的樂趣或思考,aka活著的美好。算啦有呢度寫下,頂住檔先)

  因喜歡旅行,嚮往當旅遊記者。

  極偶然的機會下,有幸客串旅遊記者,寫一個杜拜特輯。但試過,才知道自己還有些東西要學好,例如攝影技巧。

  深深感恩過程中得到許多幫助,是個很長的故事,「手記」系列也要出旅遊版了(笑),下回分解。

  惟願此生,用生命寫一個好故事。

12.06.2013

  

  雖然不小心睡了十一小時(設定好鬧鐘只睡兩小時卻一睡不起到翌日),但今天狀態實在不很好。耳筒壞了,連在路上聽 Linkin Park 的小樂趣也沒了,頂。

  昨晚跟另一邊的大佬商量了報導的相片,不合格。

  Maybe I am not ready. 還不能自如地用單反捕捉到想要的畫面。除了臨上機前上過幾小時的攝影速成班(謝外星小姐跟廣告先生),也沒怎麼準備。機會來了,看的是平常的修為,明顯我還未夠用功。

  不管結果如何,最少知道接下來有什麼要準備,仍為這個機會,深深感恩。今年學會了拿軚盤(方向盤),接下來365天的目標,是學會拿相機。

  在公司,坐在電腦前,有被困的感覺。不怕忙,卻怕空閒,因為不知道要做什麼。無聊得不停refresh facebook看news feed耗時間,等下班。簡直在浪費生命。想起某次坐通宵火車,左右兩邊被兩個睡著的人夾住,很累,卻沒法睡好,動彈不得。

  是日偷偷溜上天台兩次,天空好深好深,而我卻被困在這個時空。想快快逃離這個處境。

  其實老闆待我真的很好很好,著我趁空檔做另一份工作,只是對著電腦,寫不出字來。

  用左腦寫的純粹是資料,說明文加議論文加實用文,但用右腦寫的,總要輾轉反側翻來覆去,才摸到靈感的線頭,一蹴而就。也許在tvbuddyland時習慣了在家中寫稿,在公司寫用右腦寫的稿,總不舒服。最少讓我把額前頭髮束成一條衝天辮才是。

  但寫作班的老師說過,寫作就如村上春樹每天出門跑步,是紀律;也像裝修師傅彈墨線,是一種應用自如的技藝。無關心情,無關環境,要寫,便能寫。

  小時候做功課,總會隔一會便去打開雪櫃(冰箱)看看。其實心知肚明,雪櫃裏不會突然多了東西,但總要隔三差五跑去開一次。以前開雪櫃,現在開facebook,其實本質上都一樣。

  我在逃避。因為怕寫不好,所以死磨活賴地拖延。

  但落跑大王表示:今次唔准走佬。

12.02.2013

西裝外套,或輕紗長裙

  醒來,一室陽光,真好。

  從床頭拿過電話,看到whatsapp group未讀的短訊,忍不住對著電話「頂!」,然後哈哈哈哈笑了出來。在被窩中跟友們聊天,也聽到蜻蜓小姐久違了的聲音,相約下午去試姐妹裙。

  放假就該是這個樣子好不好!

  頂著一個鳥窩起床。洗頭,剛把頭髮吹乾,隔壁阿姨帶著她高八度的招牌聲線衝過來:「哎,留長頭髮才好嘛!」(來人哪!把這個大媽拖走!)母親大人在一邊不住點頭:「就是嘛,我也覺得她這樣比較好。」

  有一段時間頭髮短及耳背,部份原因,就是為了反抗母親大人的少女審美觀。

  臉上仍一副乖巧笑容,心裏在爆粗,溜進廚房找吃的。碰到正在晾衣服的老妹,苦笑:「我要哭了。」她揚揚手裏的衣架,惡狠狠地:「我都沒哭你哭什麼,哭!」

  有人通宵看了一晚布袋戲想睡覺卻給抓出門去吃早餐末了還被指派晾完衣服才能上床。難以自控的捧著肚子大笑。

  原來這就叫幸災樂禍麼,哈哈哈哈。

  我家女子都不大正常,但各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挺好的。



  努力多年,母親大人終於明白無法逼迫我喜歡shocking pink/hello kitty/留長髮/變得斯文溫婉,儘管每次上街遇到別人的女兒,總被恨鐵不成鋼地教訓一番。

  但她開始接受自己女兒們本來的樣子。這個公仔收到的時候頗為高興,因為她是知道我喜歡而特意去扭的。意義重大,因母親大人終於懂得尊重我們的喜好。

  也許是射手座的性格使然,極需個人空間,稍被干預便會打爆對方個頭。喜歡什麼顏色,穿什麼衣服,看什麼動漫/電影/書,吃什麼,什麼時候睡覺,看似微不足道,不做不會死,卻是「我」之為「我」的重要構成。

  以一個人本來的樣子愛她/他,好很難,卻也是世界上最深最深的愛。

  也正在學習。(所以買了票請她跟朋友去看《阿信的故事》,哈哈。)



  出門,去試姐妹裙。隱藏在工業區的某個單位,一開門,都是各種華衣美服。拖地長裙,露肩晚裝,裙褂,禮服,西裝馬甲。

  脫掉身上的修身西裝外套、襯衫、Dr. Martens,換一襲輕紗長裙。粉色,露肩,前短後長,裙尾墜地,是飄逸的雪紡。

  披散一頭長髮,剛好垂肩。剪過,再留,又剪,終究是捨不得再剪了。留了近兩年,終於長到這個長度,雖然也只是剛好過肩。還有幾個月,快高長大快高長大!

  店員拿來一雙高跟鞋,穿上,看著落地鏡前的自己,大概對比太大,有一刻恍神。

  以前總用盡一切方法反抗被強加身上的任何事情,例如那些少女到爆炸的審美觀框框,後來漸漸發現,所謂的反抗,其實也只是給自己設下了另一個框框。無為而無不為。

  我們都是自由的人。

11.30.2013

冬夜,或關於十二月



  圍巾、黑色長褸、Dr Martens。把自己裹個嚴實,載上耳機,兩手插袋,便自成一個世界。耳畔播著Oasis的Supersonic,踩著閒散的步伐走路回家。冷風吹起垂肩長髮,深深吸一口冰涼乾燥的空氣,如抽煙。抬頭,無雲的天空澄澈深邃,外面的紛紛鬧鬧再與我無干。

  喜歡冬夜的靜。

  回家,睡前叮一杯熱牛奶,加糖,無敵。

  生於十二月。小時候喜歡冬天,因有生日、聖誕、新年。偏偏體質忌濕怕寒,每到冬天常不舒服,曾以為自己不再喜歡冬天,卻仍被這種安靜深深吸引。突然發現,原來最深刻的記憶,都發生在這個季節。

  有四年沒在香港過聖誕了。有一年去了柬埔寨,自三年前下海,聖誕都在工作中渡過,除了記住要交罐頭故事(沒時間性的留稿,在假日沒新聞時填版面),對節日已失去感覺。今年也得上班。

  沒宗教信仰,聖誕卻是最喜歡的節日。對所愛的人們說一句 Merry Christmas,讓你感到 Love actually is all around.

  如果今年的聖誕願望(誰答應過聖誕可以許願了?)是希望可以過聖誕,不知道能否實現?

 

  日曆還沒撕到十二月,已自覺活在十二月。公司有N篇稿共一萬字要寫,還想接freelance,然後為興趣的副業有逾萬字沒開動,年底到台灣原住民部落的義工團還得準備很多。死線都在十二月中殺到,預計直到上機的一刻,都得過著每天只睡幾小時的日子。

  但,有機會成為這些故事的代理人,何幸。願我能將他們的故事說得真摯動人,一如故事本身。

  幾天前上機出發,也是同樣情形,出發前的上午還在趕稿,連續兩天寫了近萬字,對著電腦連眼睛都睜不開,但心裏知道,這是喜歡做的事。

  冬天散步的習慣其實始自某個時空。自從到過某個地方過冬,每到冬天總有少少大鑊,哈哈。懷念以前在窗邊的書桌前喝著熱可可看電影,直到天黑了,才記起要開燈。然後總有人衝進房間來,大伙兒一起去吃飯。回來了,下一局波子棋,再關燈開始放電影,招呼大伙兒一起看。

  仍愛散步,但,是時候試試用不同的方法過一個新的十二月。

  再睜開眼,便是2013年的十二月了,one and only one。晚安。

11.01.2013

彈珠的軌跡,或關於命運



  這幾天下班,從政總/公司離開,耳邊播的都是從台南捎回來的《秋:故事》。想起第一隻蘇打綠的CD,是帽小姐送的《夏:狂熱》。

  剛剛才交了記協的入會表格,最後一欄得填入行年資,想了想,才寫下個「3」字。寫完,提起筆尖的一刻,一驚。原來已三年,頂。

  2013年10月15日下午,政府宣佈不發牌予香港電視。

  命運突如其來的撞過來。本來各自滾動的彈珠身不由己拐了個急彎,劃出凌亂的弧度,在生命中某個時空座標互相碰撞,又四散彈開。從此偏離原來軌跡,向未知的方向繼續前行。

  在大大小小的屏幕前分別看完記者會直播的我們,此刻還想不到,接下來的一星期會發生什麼事。

  其實已離開Tvbuddyland,極其量只算個旁觀者(當然,對抗不公義是每個公民的責任與權利),但仍好很嬲,雖然都唔知自己激動啲乜Q。在N日後的今天,終於搞懂。

  除了出於射手座對公義的莫名執著,大概心底裏覺得,這班朋友映照出平行時空的自己。

  每天電話來往通消息的,不少都有來電顯示;到政總採訪,碰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偶爾來不及吃東西,還得勞煩友們救濟。如果三年前沒離開tvbuddyland,大概此刻也會到政總紮營。

  若身在這個位置,也不肯定自己有沒有這份勇氣跟魄力做這麼多事情。好想好想跟帽小姐和巴辣雞小姐還有其他的tvbuddies說句:你哋好叻!

  我們都希望這個世界有公平與公義,努力的人,應該得到一個機會。跑道不同,但在追夢的路上,我們都是同路人。

  一直擔心,夢想的故事這兩星期說得太多,太密集,觀眾/讀者會厭。但仍很想很想,讓大家看到事件裏的「人」。因著以前的身分,有幸找到Tvbuddyland的前輩們做訪問,明白了一些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事。也重新思考「電視」的意義,以前自己在做什麼。講到一些話題,其中一位前輩說:「你當過(編劇),所以明白,真好。」

  於是傻傻地相信,上天這個時候把我放在這個位置,自有衪的意思。好想好想為這件事出一點力,哪怕再微小。

        那天在公司,找帽小姐問政總的事,臨收線前,跟她說:「好奇怪,你知道嗎,我會入行當記者,都是因為你。」

  說是完全因為她太誇張,但毅然下海,確因嚮往記者看到的「横切面」,想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帽小姐是認識的第一個記者。(雖然一開始想當的其實是副刊記者好不好!不小心行差踏錯,有少少大鑊,哈哈。)

  三年後的今天,我們位置互換,以不同的角色為同一件事努力。

  那天跟某位前輩聊天,末了,追問他香港的電視業有沒有出路。前輩一向樂觀,說這兩年來大家經歷的將會發酵,終有天開花結果。也想起香港。今次事件,將認為政治事不關己的沈默一群也拉上街表態,是一次empowerment,也是一次社運啟蒙。

  我也只是其中一顆彈珠,沒資格說什麼。但為著過去兩星期發生的事,此刻願意相信,走過的路不會白走。而我們永不知道,新的軌道,會帶我們滑到哪兒。共勉。

  P.S.關於夢想/香港/傳媒的角色/騎劫,還有很多想說,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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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4.2013

What is Remembered 《憶往事》


 《憶往事》

在溫哥華的一家酒店房間,還是個年輕女郎的瑪莉安在穿上她的夏裝白色短手套。她穿著一襲米色亞麻布連身裙,髮上圍著一方又輕又薄的白頭巾。那時的頭髮,還是烏亮烏亮的。瑪莉安嫣然一笑,因為她想起泰國的詩麗吉皇后在雜誌上說過(或者只是雜誌指她說過)的話。那是一段話中話──是詩麗吉皇后引述皮雅帕門說過的話。

“所有東西都是皮雅帕門教我的,他說‘穿白手套總沒錯,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最好不過。為什麼她會為此而笑?這句話聽上去像溫柔的耳語叮嚀,這麼的荒謬,卻又是無庸置疑的智慧。瑪莉安的手戴上了手套,看起來很莊重,同時卻又像小貓的爪子般柔嫩。

皮雅問她在笑什麼,她說:“沒什麼”,然後告訴他帕門的事。

他問:“誰是皮雅帕門?”

當時他們正準備參加喪禮。為了趕上早上的儀式,他們昨晚由溫哥華島的家乘渡輪過來。那是他們自新婚夜以來第一次在酒店過夜。每次渡假,他們總會帶上兩個小孩,所以總住在那些為全家出遊而設的經濟汽車旅館。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二次以夫婦名義出席喪禮。皮雅的父親跟瑪莉安的母親過世,都已經是兩人相識前的事。去年,皮雅的學校有一個老師突然去世,大家為他舉行了一個很雅緻的喪禮,有學校的男生合唱團伴唱,還用上十六世紀的殯辭。那個老師大概六十五、六歲吧,他突然去世,皮雅跟瑪莉安是有點意外,但談不上半點哀傷。他們覺得,不管在六十五、七十五,還是八十五歲死掉,其實,又有多大分別呢。

但今天的喪禮卻是另一回事。去的是莊納,皮雅的多年好友,皮雅今年才二十九。他倆一起在西溫哥華長大──還能清楚記得,那時候獅門橋還沒建成,西溫哥華仍是個小鎮模樣。他們的父母是朋友,在十一、二歲時,兩人曾造了一條小艇,在登打維碼頭下水首航。大學時,兩人卻疏遠了一段日子。因為莊納是學工程的,皮雅唸的是古典,學文的跟學工程的,向來就互相瞧不起大家。但大學畢業後的這些年,兩人又總算是重修舊好了。還是獨身的莊納常去探望皮雅跟瑪莉安,有時還會在他們家待上一星期。

這兩個年輕人,都為自己的際遇感到驚訝,還常常拿來開玩笑。莊納選的專業,在他父母看來,說得上穩穩當當,讓皮雅父母親暗地裡妒羨不已。但到頭來,成家立室,找到教職,肩負起平平常常人生責任的,卻是皮雅。而莊納,自大學畢業,到現在還沒有安定下來──不論是女朋友還是工作。他總是在過公司的試用期,而到頭來,卻從沒公司真正聘用他。而女朋友呢(最少聽他說的),則又總是在過他的試用期。莊納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在北溫哥華上班,自離職後就一直待在那邊──究竟是別人辭掉他,還是他辭掉別人,最後仍不大了了。“在雙方同意下終止僱員合約”,他在信上是這樣跟皮雅說的,還說他住在一家富貴人家出入的酒店,可能會撈到一份伐木公司的工作。他還告訴皮雅自己在學習駕飛機,想當叢林區巡航員。他說,搞定了眼下的錢銀糾葛,就去找他們。
        
   瑪莉安心裡盼著他不要來。莊納總是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每早都把被子扔到地上,要瑪莉安收拾。他不讓皮雅睡,半夜纏著他聊十幾歲時的往事,甚至還有更早的呢。他叫皮雅“屁眼”(皮雅一直以來的渾名),還有其他老友,管他們叫“屎蛋”、“傻瓜”跟“老鬼”──史丹、阿當跟力克。他粗著嗓門,鉅細無遺的,把那些瑪莉安覺得一點都不好笑的無聊事說了又說(那堆在老師的台階上燒著了的狗糞,還有那個老想用幾塊錢引他們脫褲子的大叔)。可是,一說到此刻眼前的事,他就開始惱火。
        
  當瑪莉安要通知皮雅莊納的死訊時,她覺得很愧悔,而且有點震驚。愧悔,是因為她一直都不喜歡莊納;而震驚,是因為莊納是他們同年紀的熟人中,第一個過世的。但皮雅看起來一點也不吃驚,而且並沒有特別受打擊。

        “是自殺吧,”他說。

        她說不是,是意外。莊納天黑後在碎石路上騎摩托車,衝出了路面。有人發現了他,或者是同行的人吧,總之當時有人在現場幫忙,但一小時不到,莊納已經不行了。他傷得太重,沒救了。

        那是莊納母親在電話說的。他傷得太重,沒救了。她聽起來接受現實得很快,而且一點也不意外,跟皮雅說“是自殺吧”時一樣。

        自那天起,皮雅跟瑪莉安再沒怎麼提起莊納的死,只是商量葬禮的事,訂酒店房間,還有找過夜的保母。皮雅的西服得拿去洗,還要買一件白襯衫。這全都是瑪莉安去張羅的,而皮雅一直拿出好丈夫的姿態來監督進度。瑪莉安明白,他是想自己冷冷靜靜、實事實辦,就像他一樣,絕不提什麼傷心難過──他很清楚,瑪莉安是不會有半點難過的。她問皮雅為什麼會說莊納“是自殺”,他答,“剛巧想到而已”。瑪莉安覺得,皮雅用這藉口迴避她的問題,是有點警告,甚至責難的意思。似乎是他疑心自己因莊納的死──又或是因他們跟死者是這麼接近──而生出一種可恥又自我中心的感覺。一種病態又帶點得意的興奮。

        那些年頭,年輕的丈夫都很冷淡。不久之前,還在追求階段時,他們又有趣又好玩,一副急得不知所措的樣子,幾乎吃不消肉慾的煎熬。現在呢,睡到一張床上去了,卻又冷冷的,還常常諸多不滿。每早,出門上班,鬍子刮好,領帶繫在年輕的脖子上,回公司不知道幹些什麼;晚飯時回來了,就用挑骨頭的眼光,望幾眼桌上做的菜,抖出報紙來,把自己隔離,將亂成一團的廚房啦、柴米油鹽啦、自己的小嬰兒啦,還有一切感情,都統統隔開。他們要學的實在太多了,這麼短的一段時間。怎樣向老闆卑躬屈膝,怎樣應付老婆。要有副什麼都懂的樣子,房子的按揭、牆壁的保養、草坪種的草、家中的排水管、政治新聞,還有他們在未來幾十年賴以養家活口的工作。而女人呢,卻可以退到後面──就在白天的時候,儘管還是有生兒育女這麼個擔子得應付,她們仍有餘地考慮再三──退回到似乎是第二度的青春歲月了。丈夫出門後,整個人都輕鬆起來。做夢般的大造反,顚三倒四的聚會,像仍在高中一般隨時大笑,一切一切,都趁丈夫不在家時,在他們付錢買的房子的四壁內,如雨後春筍般滋長蔓延。

        喪禮後,有些人給請到莊納父母在多達華的家。杜鵑修成籬笆一般,開得正茂,紅的粉紅的還有紫的。有人讚莊納的父親把花園打理得很好。

        “是嗎?”他說,“我們只是忙沖沖的把它剪個整齊罷。”

        莊納母親說:“我怕這算不上一頓真正的午餐,都是些剩菜隨便做的而已。”大部份人都在喝雪利酒,除了有幾個男人在喝威士忌。食物都放在加長的飯桌上──三文魚慕思醬、餅乾、蘑菇餡餅、肉卷、檸檬小蛋糕、果盤、碎杏仁曲奇,還有蝦,火腿或青瓜牛油果做的三文治。皮雅小小的瓷碟上堆滿了食物,然後瑪莉安聽到他的母親說:“哎呀,你總可以回來再拿吧”。

        皮雅母親那時候已不住在西溫哥華,她是從白石鎮過來參加喪禮的。皮雅母親不太想當面責備皮雅,讓他難堪,畢竟他現在是個老師,又已經成家立室。

        “還是你怕人家會把東西都吃光不成?”她說。

        皮雅漫不經心的應了一句:“可能剩下的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皮雅母親轉向瑪莉安:“這裙子不錯。”

        “對,但你看” 瑪莉安說,一邊扯平剛才在喪禮時弄皺的地方。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了” 皮雅母親說。

        “什麼麻煩?” 莊納母親機靈地說,一邊把餡餅倒進保溫盆子裡。

        “這就是亞麻布麻煩的地方”皮雅母親道。“瑪莉安剛才跟我說裙子弄皺了”──她沒有說“在喪禮時”──“然後我就說,這就是亞麻布麻煩的地方。”

        莊納母親可能沒有在聽。她望向客廳另一邊,說:“那個人就是照顧莊納的醫生。他駕著自己的飛機從史密瑟斯過來。真的,我們覺得他人真好。”

     皮雅母親說:“那可真不容易呢!”

        “對。但我想他是這麼樣飛來飛去在叢林區看病的。”

        兩人在談的人正跟皮雅聊天。他沒有穿西裝,但身上穿著一件得體的外套,裡面配件樽領毛衣。

        “我猜也是”皮雅母親說;莊納母親答道:“對。”瑪莉安覺得她們好像在解釋什麼而且有了共識──是關於那人的衣著嗎?

        她低頭細看那些摺成四份之一大小的桌巾。它們沒晚餐用的餐巾大,卻又不像酒會用的那麼小。它們疊成一行一行,每條桌巾有一角(繡上藍色,粉紅色或黃色小花那一角)跟下一條摺起的一角重疊。沒有兩條相同花紋的桌巾疊在一起。沒人搞弄過這些桌巾,就算有──她見到廳裡有幾個人拿著桌巾──他們都是從最後一條拿起,小心翼翼不打亂這秩序。

        喪禮上,牧師用嬰兒還在母胎裡的生命跟莊納在人間的生命作比較。嬰兒,他說,在它溫暖而漆黑,水汪汪的洞穴裡,對外面的另一種生活,一無所知,甚至對不久即將擠身的,偉大而光明的世界,一點預感都沒有。而在人間的我們,雖然得到預兆,仍實在不能想像,在經歷死亡的陣痛後,會看到怎麼樣的亮光。如果讓嬰兒知道未來自己身上將發生什麼事,難道它不會心存懷疑並感到害怕?在大部份時間,我們也一樣,但我們不應如此,為著上帝曾給我們保證。雖然如此,但我們盲目的腦袋仍無法想像,無法感知,我們將來會到達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在無知裡,嬰兒除了蒙昧無助的自己,再沒什麼可以信靠。而說不上一無所知,也不完全知曉一切的我們,應該時刻留心,讓自己活在信心裡,信靠上帝的話。

        瑪莉安望向牧師,他正站在大堂門口,手裡拿著一杯雪利酒,聽一個有著一頭蓬鬆金髮的活潑女郎說話。看來他們不像在討論死亡的痛苦跟之後的曙光。假如她走過去抓住他追問這樣的話題,他會有什麼反應?

        才沒有會人有這種興致。除了那些不識禮數的人。

        她轉而留意皮雅跟那叢林醫生。皮雅的話中,有種平日在他身上很少看到的小男生式活潑。或者,只是瑪莉安很少看到。她裝成自己第一次看到皮雅。他鬈鬈的,烏亮的短髮齊耳剪去,露出光滑的象牙色皮膚。他的肩膀寬闊而線條分明,四肢修長而纖細,還有形狀漂亮,略小的頭顱。他笑得很迷人,卻不是有機心的笑;可他自從當上男生們的老師後,再不輕易笑了。額角上,有幾道淡淡的卻抹不去,煩愁磨蝕出的永久印痕。

        瑪莉安想起那個教員派對──一年多前的事吧──那天晚上,分別在會場兩邊的兩人,不約而同發現自己從附近的人群中落單。她在會場徘徊,趁皮雅沒注意時走近他,然後跟他打開打話匣子,彷彿自己是個小心地拿捏分寸調情的陌生人。當時,他的笑容跟現在一樣──但有一點不同,雖然那也很正常,因為他正跟一個對他有興趣的女人聊天──然後皮雅也玩起這猜謎遊戲來。他們交換熱情的眼神,說著無味的話,直到兩人忍不住笑作一團。然後有人走過來告訴他們,這裡不許講已婚笑話。

        “你憑什麼覺得我們已經結了婚?” 皮雅回道──通常,他在這些場合都表現得很謹慎小心。

        此時,她穿過客廳到走皮雅身旁,腦裡再沒有這些笨念頭。她得提醒皮雅,他們很快要分道揚鑣。他要駕車到馬蹄灣趕下一班船,而她則要乘公車穿過北岸到林恩谷。她計劃趁這次機會,看望先母的一個朋友。瑪莉安母親對這個朋友又喜歡又欣賞,更用她的名字為自己女兒起名。瑪莉安一直喚她姨姨,雖然她們並無血緣關係。瑪麗安姨姨。(把“麗”改成“莉”,已經是瑪莉安離家上大學的事。)老婦人住在林恩谷的一所護養院,瑪莉安已有年多沒探望過她了。有時候趁一家人難得往溫哥華,順道去探她,除了太花時間,孩子都給那裡的氣氛跟那些住客的模樣搞得悶悶不樂。皮雅也是,雖然他不喜歡說出口。可是,他會問瑪莉安,這個人跟你有什麼關係呢,究竟。

        說到底,她其實也並非真的是你姨姨。

所以現在瑪莉安自己一個去看她。她說過,如果能去又不去,她會內疚。而且,雖然沒說出口,可她蠻期待這段時光的,能讓她離開一下家裡。

        “或者我可以你去” 皮雅說,“天曉得要等多久才來一輛公車。”

        “不行” 瑪莉安說,“那你就趕不上船了”。她提醒皮雅已經跟保母講定了時間。

        皮雅答,“你說的倒是。”

        剛才跟皮雅聊天的那個男人──那個醫生──不能不把兩人的話聽進耳裡,突然說道:“我駕車送你去吧”。

        “我還以為你是駕飛機來的” 瑪莉安脫口說,皮雅同時開口:“不好意思,讓我來介紹,這是我太太,瑪莉安。”

        那醫生說了個名字,可瑪莉安聽不清楚。

        聖本山不好降落,”他答道,“所以我把飛機留在機場,租了輛車。”

        他的禮貌顯得有點牽強,令瑪莉安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點討人嫌。很多時候,她要不太莽撞,就是太害羞。

        “這真的沒問題嗎?”皮雅問:“你有空嗎?”

        那醫生直接向瑪莉安望過來。他這一眼並不討厭──絕沒有冒昧或狡猾,又不是打量的目光,可也不是恭承討好。

        他說:“當然。”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瑪莉安跟皮雅現在要說再見了,皮雅去乘船,而艾雅力(那人姓艾)──或者艾醫生──會載瑪莉安到林恩谷。

        瑪莉安打算接著就去探望瑪麗安姨姨──應該可以陪她吃過晚飯,然後由林恩谷坐車到市區的公車站(“出城”的車比較多),乘夜間的公車,再乘船回家。


護養院叫“公主莊園”。一層高的房子,在旁加建了幾間廂房,抿上泥紅色的灰泥。整條街都鬧哄哄的,連個大一點的庭園都沒有,隔開噪音的樹籬欠奉,零星的草地也沒用柵欄圍起。街的一邊有個基督教會堂,堂頂的尖塔不倫不類,另一邊是個油站。

        “‘莊園’這兩個字現在已經不代表什麼了吧,是嗎?”瑪莉安說,“它甚至不代表這裡有二樓。這名稱不過是告訴你,要把一個地方,想像成另一個連它自己都沒要裝的模樣。”

        醫生沒答話──可能他覺得瑪莉安說的不對,或者就算覺得有理,也用不著說出口。自多達華一路以來,瑪莉安就聽到自己不停在講,不禁被自己嚇一跳。不能說自己在胡扯(想到哪說到哪),而是她想告訴人家有趣──或者能講得有條理一點就會很有趣──的事。但像自己這樣喋喋不休,就算聽起來不荒謬,人家可能也覺得她裝模作樣。她一定十足那些決意不要正正常常地聊天,而要真正好好地談談的女人。雖然瑪莉安很清楚這沒什麼用,他一定覺得自己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有點過份,但她就是沒法子合上嘴巴。

瑪莉安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子。她有點亂,因為自己現在已經很少跟陌生人講話。單獨坐在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車上,感覺怪不舒服的。

她甚至還衝口問他,怎麼看皮雅說莊納的意外是自殺。

“這種傳言,只要是任何嚴重的意外都能說得上吧,”他答道。

“用不著拐進去了”,瑪莉安說,“讓我在這兒下車就行。” 她又羞又窘,恨不得快點躲起來,躲開這個人,還有他那滿不在乎的無禮態度。她急得車子還在街上開著,手已經抓住門柄,一副準備開門下車的樣子。

        “我會把車子泊好。”他還是拐了進去,“我從沒打算把你遺在這裡,任你自己找路回去。”

        “我可能要躭好一陣子。”

        “沒關係,我可以等。不然我可以進去走走,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瑪莉安本想說護養院陰陰沈沈,會讓人也低沈起來。接著她記起他是個醫生,這裡該沒什麼是他沒見過的吧。他那句“要是你不介意的話”──部份出於風度,可他的語氣中那點不確定──讓瑪莉安很意外。看來他花時間來陪自己,不是出於禮貌,而是為著她而來。他自動請纓的提議有點毫不掩飾的謙卑,可他沒有低聲下氣求她。如果瑪莉安說自己真的不想打擾他,他便會就此打住,一貫客氣地說再見,然後駕車離開。

        結果,兩人下車,並肩走過停車場到護養院正門。

        幾個老人,還有些傷殘病人,坐在鋪砌好的空地上,等時間打發日子。那坪空地種了幾棵看上去毛茸茸的矮樹,圍上幾盆牽牛花,裝成個小庭園的樣子。瑪麗安姨姨不在這裡,但瑪莉安倒是驚覺到自己在高高興興的給人們打招呼。有些什麼在她身上發生了。不知怎的,瑪莉安突然有種充滿力量,飄飄然的感覺,好像她每走一步,就有一個歡快的訊息,由腳跟傳到頭頂。

        後來,她問他“為什麼你要跟著我進去?”,他說:“因為我不想錯過能見到你的每一刻”。

        瑪麗安姨姨獨坐在輪椅上,在她房門口陰暗的走廊一角。她看上去有點臃腫,而且身上光亮亮──那是因為她給裹上了石棉圍裙,好方便她抽煙。瑪莉安相信,自上次道別以來,不知過了幾個月,幾個寒暑,她仍是這麼樣坐在同一張輪椅,同一個地方──圍裙是後來才有的,應是為了配合什麼新規矩,或是因為瑪麗安姨姨的機能又進一步衰退了。很可能她每天就坐在這兒,在固定好填滿沙子的煙灰缸旁,望著那暗紅色的牆──漆上去的應是粉紅色或淡紫色吧,可看起來卻成了暗紅色,走廊實在太暗了──還有牆上的托架,承著滿架的膠常春藤。

        “瑪莉安?我猜是你吧” 瑪麗安姨姨說,“我猜得出來,你的腳步聲,還有呼吸聲。見鬼的白內障,搞得我看東西一團一團迷迷糊糊的”。

        “對,是我呢,你怎麼了?” 瑪莉安親了親她的鬢角,“為什麼不到陽光下去呢?”

        “我才沒興趣曬太陽”,她說“我得為我這白白淨淨的模樣兒著想著想”。

        她可能在說笑,但也可能是認真的。她蒼白的臉頰跟雙手都佈滿大大的白斑──死白的斑在光的折射下變成銀色。瑪麗安姨姨以前可是個真正的金髮女郎,兩頰緋紅,個子精瘦,一頭剪得整齊的直髮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就白了。現在她頭髮亂糟糟的,睡覺時給枕頭磨得毛毛蓬蓬,只露出兩隻耳珠來,像鬆弛了的乳頭。她以前可總戴著小鑽石耳環呢──哪兒去了?耳上的鑽石,真金項鍊,真的珍珠,絲質襯衫(像琥珀色呀,紫紅色呀,這些與眾不同的顏色)還有漂亮的尖頭鞋。

        現在,她身上,是醫院消毒粉加上甘草糖的味道──那是沒煙抽時,整天吮著解饞的。
“我們要些椅子,”她彎身向前,晃著拿煙的手,想吹口哨喚人。“勞駕,姑娘,椅子。”

醫生說:“我去找。”

留下一老一少,瑪麗安跟瑪莉安。

“你丈夫叫什麼名字?”

“皮雅。”

“還有兩個小孩,對吧?晶妮跟大衛?”

“對。可跟我一起那個男人──”

“噢,不。”瑪麗安說。“那不是你丈夫。”

她其實屬於瑪莉安祖母一輩,而不是她母親一輩。她以前,是瑪莉安母親的美術老師。對瑪莉安母親來說,這人最初只是一個啟發她,感染她的人,後來,她給自己幫忙與支持;再後來,兩人成了朋友。她畫過很多大幅的抽象畫,其中一幅──送了給瑪莉安母親──以前掛在屋子內室,也就是瑪莉安成長的地方。每當她來作客,畫就會掛到飯廳去。那幅畫顏色很昏沈──深深淺淺的暗紅色跟啡色(父親管它叫“著火的糞堆”)──可瑪麗安姨姨看上去卻永遠那麼亮眼聰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年輕時,她到內陸當教師前,曾住在溫哥華。她以前的朋友,現在都是名字在報紙出現的藝術家。瑪麗安姨姨很想回到那邊,最後她真的回去了,待在一對有錢老夫婦身邊,為他們打理業務。這對夫婦贊助很多藝術家,並和他們交朋友。跟他們在一起時,瑪麗安姨姨好像很富有,可他們死後,就遺下她冷冷清清一個。自此,她靠退休金過活,開始用水彩作畫,因為負擔不起油彩;餓肚子(這是瑪莉安母親懷疑的)省下錢來,帶瑪莉安外出吃午餐──那時的瑪莉安,是個大學生。這些時候,瑪麗安姨姨會滔滔不絕地談笑風生,月旦一番,大都是說,人們熱捧的什麼作品跟什麼意念都是垃圾,但這裡那裡──某名不經傳的當代藝術家,或某世紀差不多被遺忘的某人──可就有些不凡。她最有力的讚美之詞──“不凡”。 瑪麗安姨姨的沉著聲氣才說出來,彷彿在那時那地,她驚覺自己竟碰上了一種仍值得全世界絕對尊崇的才情。

        醫生提著兩張椅子回來,很自然的介紹自己,好像他只是之前沒這個機會似的。

        “艾雅力。”

        “他是個醫生,” 瑪莉安道。她想要開口解釋葬禮的事,莊納的意外,還有醫生怎麼由史密瑟斯飛過來,可話筒卻給搶去了。

     “但我不是為公事而來的,不用擔心。”醫生說。

     “哎,這當然了,”瑪麗安姨姨說“你是跟她一道的。”

        “對,”他答。

        此時,他把手伸過兩張椅子中間,執起瑪莉安的手,用力地緊緊握住一陣子,然後才放手。他問瑪麗安姨姨:“你怎麼知道?憑我的呼吸嗎?”

        “我就知道,”她有點不耐煩,“我以前可也是個惡魔呢。”

        她的聲音──不知是緊張的顫抖還是尷尬的輕笑──跟瑪莉安記憶中的全不一樣。她覺得彷彿有些背叛的感覺在攪動,在這個突然陌生的老婦身上。對過去的背叛,也許是對母親跟這段友情的背叛──她是如此珍視這個比自己出眾的朋友。也許是對瑪莉安自己的背叛,那些午飯時高深的交談。墮落的氣息,來到了眼前。瑪莉安為此傷心,但同時,暗暗感到一絲興奮。

“噢,我以前有很多朋友 瑪麗安姨姨道,瑪莉安接口,“你有很多朋友。” 然後講了幾個名字。

“死了,” 瑪麗安姨姨說。

瑪莉安答,不,她不久前才在報紙上看到某人,好像是辦回顧展還是得了獎。

“咦?我還以為他死了。可能我想到的是其他人──你知道德萊家嗎?”

這句話是直接跟那男人說的,而非瑪莉安。

“我不知道”他答,“不。”

“他們在波文島上有個地方,我們以前常去。姓德萊的。我還想你可能聽過他們呢。那裡常有各種玩意兒。這就是為什麼我說自己以前也是個惡魔。大冒險。看上去是冒險,其實大家都像是按劇本一樣,心裡早有了譜,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說不上什麼冒險。不用說,我們全都喝得醉醺醺,但他們總要播上音樂,點上一圈蠟燭──應該更像是什麼禮儀吧。但也不盡然。這不代表你不會遇到某個新來的,然後讓劇本見它自己的鬼去。才初見面便開始發瘋似的吻然後私奔到森林去。四周黑漆漆,你跑不了多遠,沒關係的,二話不說就倒下去。”

她開始咳,想說話卻咳個不停,於是放棄,只能猛地短短的不斷乾咳。醫生站起來,熟練地拍了她好幾次,拍在她的彎背上。她呻吟一聲,不再咳了。

“好了一點,”她說,“你知道自己當時在幹什麼,但你裝不知道。有一次他們蒙住我的眼,不是在樹林,這次在屋子裡。好,我同意。雖然最後不大有勁──我是說,我是知道的。說到底,那裡大概沒什麼人是我不認得的。”

她又開始咳,雖然沒剛才厲害。她抬起頭來,費力的重重地又吸又呼,喘了好一會後,舉手示意要暫停,好像之後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說。但最後,她只是笑,“現在我的眼真的給永遠蒙住了,白內障。現在不會再有人佔我便宜了吧,最少不會再有什麼放蕩事兒。”

“你的白內障有多久了?” 醫生禮貌的詢問。瑪莉安大大鬆一口氣,因為他們開始專心地聊起她的病來,專業地說著白內障怎麼形成,怎麼切除,做手術有什麼好處跟風險,還有瑪麗安姨姨不相信那個外調過來的醫生。她說的,給下放過來照顧這裡病人的眼科醫生。那些猥褻的胡思亂想──瑪莉安現在想來,覺得剛才她說的就是胡思亂想──順利地滑回正軌,變成醫生跟病人的討論。瑪麗安姨姨對自己的病情不很樂觀,但坦然,而醫生則一再謹慎地叫她放心。這所房子的四道牆內經常出現的對白。

過了一會,瑪莉安跟醫生交換眼神,問對方是否已經待得差不多。偷偷地,而且照顧周到,差不多是夫婦才有的一個眼神。這一番偽裝,還有明明白白的親密,令畢竟不是夫婦的兩人都感到興奮。

不久。

瑪麗安姨姨自己先開口,“不好意思,我知道自己很無禮,可是我想說,我累了。”此時的她,令人完全看不出,剛才先開口談天的那個人。瑪莉安心煩意亂,仍得扮演該扮的角色,但隱約覺得有一絲羞恥。她彎下身來,親了親她,跟她說再見。她有一個感覺,覺得以後自己不會再看到瑪麗安姨姨。後來,她真的沒再見過她。

在護養院一角,醫生把手放到她背上,順著背滑到她的腰。在打開的房門裡,有人在睡覺,也有人躺在床上朝外看著。瑪莉安發現,他在把黏在她身上的衣服拈起──緊挨著椅背流的汗,把裙子濡濕了一片。裙子腋下的地方也濕了。

她要上洗手間。她不停在找訪客洗手間,她以為自己跟他走過來時看到的。

在那裡。她是對的。她鬆一口氣,卻感到有點艱難,因為要突然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對他說:“稍等一下。”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有點不耐煩。他答,“好”,然後敏捷地走向男洗手間。上一刻的微妙感覺消失無蹤。

她走進灼人的陽光中,看到他抽著煙,繞著車子踱步。之前她還沒見過他抽煙──不論是在莊納父母家或跟瑪麗安姨姨在一起時。這個動作好像把他抽離了,透出一絲不耐煩,或者是,急不及待。急不及待做完上一件事,好開始接下來的一件。現在,她不很確定,自己是他的上一件,還是接下來的一件。

“哪兒去?”他在車上問。接著他似乎覺得自己問得太粗率,改口說“不知道你想到哪兒去呢?”簡直像跟小孩,或瑪麗安姨姨說話似的,好像她也是這個下午他得好好招呼的人。瑪莉安答,“我不知道”,好像她沒有選擇,只能讓自己充當那個成為他包袱的小孩。她忍住,把失望的酸楚跟欲望的呼嚎,都壓下去。羞澀,偶然,卻無法回避的欲望,現在,卻突然一下子給宣告為不當,一廂情願。他的手擱在方向盤上,安份地,好像他從沒有碰過她般。

“斯坦利公園好嗎?”他問,“到那裡走走好不好?”

她答,“噢,斯坦利公園。很久沒到過那兒了。”好像這主意讓她提起了精神而她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好地方似的。更要命的是,她還加了一句,“今天天氣那麼好。”

“對,天氣真好。”

他們像漫畫裡的人物般說話,她快要受不住了。

“這些租來的車子上都沒有收音機,嗯,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他們駛過時,她把玻璃窗調低。她問他介不介意。

“不,不介意。”

“對我來說,夏天就是把玻璃窗調低,手肘擱上去,風吹進來──我從來就受不了空調。”

“到了某些溫度,你可能就受得了。”

她決心要閉上嘴,直至看到公園迎面而來,又高又密的樹,也許能把那些愚笨跟羞恥都一一吞沒。然後,她一聲太讚歎的嘆息,把一切都搞砸了。

“展望角”,他大聲讀出指示牌的字。

這裡遊人真夠多,雖然現在只是五月平日一個下午,假期還沒開始。一會兒他們說不定就拿這個來聊。沿路直到餐廳都泊滿車子,投幣望遠鏡的觀景台下,也排滿人龍。

“是這了”, 他瞟到有輛車正要駛出來。就在他泊車的時候,兩人得到解救,可以有一會不用說話。他停下來,退後,讓位給對方,然後巧妙地把車駛進那窄得可以的地方。兩人同時下車,繞過車子在行人路上會合。他轉這邊又轉那邊,好像在決定他們要往哪兒去。路上都是人。

她的腿在抖,她真的受不住了。

“帶我去別的地方。”她說。

他直望著她,答:“好。”

行人路上,全世界的目光下。發瘋似的吻。

帶我去,她說。帶我去別的地方,而非我們去別的地方。這對她來說很重要。這種冒險,這種權力的轉移。徹底的冒險跟轉移。我們去別的地方──雖然也有冒險,但沒有把決定權讓出去,而(她每次回想都覺得)這正是她肉慾滑落的開始。但如果輪到他,他也讓了呢?去什麼地方?那也一樣不成。他只能像剛才那樣答。他只能說,

他帶她到他那時候住的公寓,在傑士南路灣。那是他一個朋友的,當時正乘了艘漁船,在溫哥華島西岸出海。公寓位於一幢小巧體面的房子,大概三、四層高。她對那所公寓的全部記憶,就只有圍著玻璃磚的前門,還有當年常見的大大小小音響組件,看上去似乎是客廳唯一的傢俱。

她寧願選擇另一個場境,而這,正是她切換了,在回憶中的場景。一幢窄窄的六、七層高酒店,曾經時尚的居所,坐落在溫哥華西陲。發黃的蕾絲窗簾,高高的天花板,可能窗子部份還掛著個鐵架,裝成露台的樣子。實際上沒什麼真的骯髒下流,只是有種氛圍,長久住下來是各自懷藏著的悲哀跟罪惡。在這裡,穿過大堂時,她得低下頭,緊貼雙臂,全身被濃烈的羞恥浸透。而他跟櫃檯職員說話的聲音會是低低的,毫不張揚,但也沒隱瞞他們的目的,或是為此抱歉。

接下來是走進那個籠子般的老式電梯,操作的是個老人──或者是個老婦,又或者是個跛子,狡陰地為罪惡服務的奴僕。

為什麼她要想出這幕加上去?為了感覺在穿過(想像中的)大堂時,在那暴露的一刻,佔領她全身,尖銳的羞恥與驕傲;還有他跟櫃檯說著她聽不出來的話時,話音中的謹慎跟權威。

那可能就是他在幾條街外的藥房裡,跟櫃檯說話的口吻。他把車泊好,然後說:“在這裡等一下。” 這個實際的安排,在已婚夫婦看來令人沉重又洩氣,但在當前完全不同的情況,卻在她身上引起一種微妙的熱度,新奇的慵懶跟順從感。

入黑後,她又給載回去,車子開過斯坦利公園,駛過獅門橋,穿過西溫哥華,就在莊納父母房子不遠處經過。差不多在最後一刻,她才趕到馬蹄灣,上船。五月最後幾天總是每年最長的,雖然船塢的燈已亮起,車頭燈的光照進船腹,可她還看到西面天邊仍然微亮,對面是個黑色的小丘,一個島──不是波文島但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整齊得就像放進港灣口裡的一杯布丁。

她得跟那些推來撞去的身體一起,走上樓梯,直到乘客一層到了,看到第一行座位就坐下來。她甚至沒有像往常般找個靠窗的位置。在渡輪駛到對岸入港之前,她有一個半小時,期間,她要做的有很多。

船一開,她身旁的人就開始聊。那些人不是在船上搭訕隨便聊聊的,他們都是朋友或家人,熟稔得有說不完的話題,有夠說到下船。所以她起身,溜到甲板,爬上人總較少的頂層,坐在其中一個放救生衣的箱子上。她身上有些痛,有想到會痛,跟沒想到會痛的地方

她要做的是,她想,就是把一切都記下來──“記下來”的意思是,在腦海中再經歷一次──然後永遠存起來。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細細排好,無一點蓬亂襤褸,也無一點遺漏隨便,全都像寶物般一一收好,理妥,擱起。

她緊抓著兩個預想,第一個讓她覺得心裡踏實,第二個目前還好,雖然一定會愈來愈難接受,在隨後的日子裡。

她跟皮雅的婚姻會維持下去,一直繼續。

她不會再見到亞瑟。

兩個預想後來都證實,是對的。

她的婚姻果真維持下去──直至三十多年後,皮雅去世。在他剛開始生病,病情較輕那段日子,她會給他讀書,讀他們以前看過,現在想重溫的書。其中一本是《父與子》。當她讀完葉夫根尼對安娜.奧金左娃表白他狂烈的愛意,安娜大為驚愕那一幕,他們停下來討論了一下。(不是爭論──他們都已溫和得不會再爭論些什麼。)

瑪莉安好想讓這一幕有不同的劇情。她相信安娜的反應不應如此。
“那是作者的關係吧。”她說,“對於屠格涅夫,我通常一點都不覺得他會這樣,但這一幕,我感覺到,那只是作者衝出來猛地把兩人拉開,而他這麼做,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某些目的。”

皮雅虛弱地笑了笑。他的所有表情,現在都只剩下粗疏的幾筆速寫。“你認為她會屈服嗎?”

“不,不是屈服。我不相信她,她跟他一樣熱切,而且不由自主。他們會的。”

“那太浪漫了。你是要硬生生把故事扭出一個美滿結局來。”

“我沒說到結局。”

“聽好,” 皮雅耐著性子說。他很享受這些對話,但對他來說很辛苦,因為得不時停下來休息,才有力氣繼續說下去。“如果安娜屈從,那會是因為她愛他。事後,她只會更愛他。女人不都這樣子嗎?我是說,她們愛上一個人的時候?而他呢,卻會在第二天早上便溜掉,也許連話也不跟她說半句。他的本性如此。他自己愛她。這難道還會更好嗎?”

“他們仍能擁有些什麼。他們一起做過的事。”

“他很容易就忘個乾淨,而她則會因為被拋棄,羞恥而死。她很聰明,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

“...” 瑪莉安停了半晌,因為她覺得自己有點給迫到牆角了。“嗯,屠格涅夫沒有這麼說。他只說她完全給嚇倒。他說她很冷酷。”

“她的冷酷來自她的聰明。聰明就等於冷酷,對女人來說。”

“不。”

“我是說,在十九世紀。在十九世紀,聰明就等於冷酷。”

那一晚,在船上,她以為自己把所有東西理順就算了,可她實際做出來的呢,卻完全不是那回事。她隨後得走過的,是一浪又一浪洶湧的回憶,而接下來的許多年,她仍是這般的經歷了一次又一次,雖然每次相隔愈來愈長。她會不斷想起來,之前自己錯過了些什麼,而這些撿拾起來的細節,仍能讓她搖撼不已。她會再一次聽到或看到──兩人一起時聽到的聲音,還有他們交換的,認同中帶著鼓勵的眼神。這個眼神看上去有點冷,卻是深深的尊重,而且比已婚夫妻,或者互相欠了對方什麼的人,更親密。

她記得他褐灰色的眼睛,粗糙皮膚的特寫,鼻旁舊疤痕般的小圓點,還有從她身上挺起時光滑寬闊的胸膛。但關於他的確切描述,她說不出來。她相信那是因為,自一開始,她是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以致正常的觀察根本不可能。就算是他們起初那些不肯定,猶豫試探的片段,突然憶起,也會讓她猛一欠身,彷彿要好好保護身體裡最原始的驚奇,喧嚷的欲望。我的愛,我的愛,她會粗糙地,機械式地低聲呢喃,這幾個字,就是一帖創痛上的秘藥。
       
        當她在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並沒有立即感到劇痛襲來。剪報是莊納母親寄來的,終其一生,她都堅持跟他們保持聯絡,盡其所能提醒他們,莊納的一切。“還記得莊納葬禮上那個醫生嗎?”她在小小的標題上寫道。“叢林醫生死於飛機意外”。那顯然是張舊照片,印在報紙上有點模糊。臉略胖,微笑──她從沒想過他會對鏡頭微笑。他不是死在自己的飛機上,而是一架在緊急飛行中撞毀的直昇機。她讓皮雅看那份剪報,說:“你最後有沒有猜出來,為什麼他會在葬禮出現?”
        
  “他們可能是老友什麼的。都是往北部打滾,在人生路上迷途的人。”

  “你跟他聊了些什麼?”

  “他告訴我,有一次帶莊納上飛機,教他飛。他說‘再沒有下次’。”

  然後他問,“他不是載你一程了嗎?到哪兒?”
  
  “林恩谷。去看瑪麗安姨姨。”

        “那你們聊了些什麼?”

        “他是個很不好聊天的人。”

        他已死的事實,似乎對她的白日夢沒什麼影響──如果你能叫那些做白日夢的話。在夢中,她想像兩人偶遇,或者想得要命地約會。這些遐想,本來就不曾有過實現的希望,也就不會因他的死而有所改動。這些白日夢,得由它們自己,用一種她不能控制,也不能了解的方法,自行耗盡,消逝。

        那夜,回家路上,天下起雨來,不大的雨。她全程都待在甲板上。她起身,四處走走,不能再坐在放救生衣的箱子上,要不裙上就會有個大大的濕印。於是她就站在那裡,一直望著船尾牽起的白沬,突然想到,要她是故事裡的人──那種故事現在沒人會再寫──她要做的,是跳下去。就在此時此刻,當她心裡滿滿都是快樂,以後肯定再不能如此滿足,每顆細胞都脹鼓鼓的,充滿甜美的自尊。好一個浪漫的舉措──由一個世人不容的角度看來,至為合理。

        她是被引誘了嗎?大概她只是讓自己想像被引誘罷。很可能連半點依順的意思也沾不上邊,雖然,當天的一切,都由依順開始。

一直到皮雅過世後,她才又記起一些細節。

        艾雅力把她載到馬蹄灣,碼頭上。他下車,繞到她身旁。她站在那兒,等著跟他說再見。她挪身想要吻他──經過剛才幾小時,自然不過──然後他說,“不”。

        “不”,他說,“我從不來這個”。

        不用說,那才不是真的,“他不來這個” 。絕不在眾目睽睽的公眾地方親吻。他才剛剛吻過呢,就在下午,在展望角。

        不。

        很簡單。一個警告。拒絕。保護她,你可以說,還有他自己。就算,他之前並沒為此費過心。

        我不來這個則是完全另一回事。另一種警告。這樣一種信息當然不會令她高興,雖然說不定是為了不讓她犯下大錯,免她抱著到頭來落空的虛幻希望,也免她因某種錯失而蒙羞。

        那他們是怎樣道別的呢?有沒有握手?她想不起來了。

        但她聽得見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深沉;她看得見他的臉,果決,但只有客氣;她感覺到他輕輕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她從沒懷疑過這些記憶。她不知道,這些年來,自己怎能這麼成功地抑壓著這些記憶。

        她有個念頭,要是她沒能抑壓得住,她的人生可能會很不一樣。

        怎樣不一樣?

        她可能不會再跟皮雅一起。她也許不能再維持她的平衡。把碼頭那番話,對比在同一天早些時所說所做的事,會令她更警覺,更好奇。部份可能出於自尊和矛盾──想要找個男人讓他守不住諾言,拒絕學乖──但不會是全部原因。還有就是她可以過另一種人生──雖然不代表她更想過這樣一種人生。大概是因為她的年紀吧(她總忘了要把這個算進去),還有皮雅去世後,她呼吸到薄薄的清涼空氣,因此,她能把這一種人生當成一種探究,自有它的潛在危險與成就。

        他小小一個保護自我的動作,善意卻要命的警告,絕不讓步的態度,與他的人一樣,都變得陳舊了,一副過了時但仍神氣活現的豪氣模樣。現在,她能用一種日常的目光去看他,尋常又摸不著頭腦,好像他曾是她丈夫一樣。


        她想知道,他會不會一直保持這樣子,還是她會有個新角色等著他,她也許還有些用得著他的地方,在往後的日子裡。

原著:Alice Munro
From: 
Hateship, Friendship, Courtship, Loveship, Marriage: Sto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