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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2015

導火新聞線,或不穿紅衣的日子(上)




  (副題: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特別篇))
  (利申:當過記者,也當過編劇。無論真實或虛構,寫的都是人的故事。)

  在追《導火新聞線》,虛構的故事,卻想起那些有血有肉的日與夜。那些掙扎、那些食檸檬的沮喪、那些無力感、那些受訪者的徬徨、還有那份(貌似)為這世界做了一點點事而沾沾自喜的心情(另一個較肉麻的說法叫「使命感」),像flash back了一遍當記者的日子。

  【有劇透】

  第一集,阿咩跟方凝去採訪倫常血案,被教訓:「你可以有感受,但唔可以有情緒。」

  記者生涯中,只哭過兩次。第一次是入行不久,在嚴寒的東北,採訪老伯在車禍現場招魂,喚亡妻跟他回家。離遠旁觀,一直眼紅紅。第二次卻發生在入行三年後,蹲在街角哭成豬頭。那是自家老總被斬,也是最後一次跑突發。打從心底的冷。發洩完了,抹乾眼淚,又繼續調查。

  聽過一個故事。曾有一宗飛人(跳樓),眾人趕到現場採訪,其中一位女行家撲上屍體大哭,原來死者是她的家人。其他行家仍一擁而上拍照。

  跑突發新聞最難的,不是車開得夠不夠快,能否拍下電光火石的一刻,真正的導火新聞線,是那條道德界線。有行家為了做獨家,把人家的遺書偷了,也有行家見受訪者可憐,自掏腰包請對方吃飯。

  那次由東北回港的飛機上,老伯接受訪問。有人問:「現在心情平復了沒?」老伯老淚縱橫:「我們結婚幾十年,現在她死了,怎會平復?」有人拿出相機湊近拍下落淚一刻。一直在思考,究竟做這些事情的意義何在。一張落淚的相片,或一句讓人鼻酸的soundbite,除了消費他人的不幸,能帶給讀者什麼深刻的洞見?然後某天,朋友告知,曾有親友在內地意外去世,但因沒傳媒介入,中間折騰不少。叮一聲,原來我們在監察這個社會。(見舊文: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1)

  看星期日生活的《導火》專訪,執筆的前輩回憶曾在新聞現場目擊女孩跳樓,「接着現場的記者逐一接到上司電話,追問有沒有拍到『連環圖』,我們之間凝聚的是搶新聞的氣氛,沒有半點對死亡的哀悼。」

  初入行,也曾目擊「企跳」變「飛人」。飛車趕到,便看著女死者由欄河縱身一躍,跌落氣墊邊緣,再著地,送院後cert dead(證實不治)。現場行家互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有冇(拍到)?」

  給自己的答案是,愈認真才愈不認真。突發新聞跑多了,慢慢了解,那是每天情緒承載太多,要想辦法讓自己抽離。突發記者自有一套語言,例如屍體叫「魚」,即「咸魚」,把屍體抬上黑廂車舁送殮房,叫「抬魚」。要把「人」物化,才抵得住每天承受的情感重量,大概等於CNN主播Anderson Cooper口中的 "dehumanization"。

  常出入醫院、殯儀館,由每問一句都充滿罪惡感,到後來會跟行家說笑,算是放開了一點。當然,仍堅持上班不穿紅色,未得同意病房不拍照,也儘量不在喪親家屬面前笑,提問亦小心。

  有次到醫院採訪,同行的實習同學認識傷者一家,忍不住哭了。陪同學仔在洗手間整理情緒,說了一段話。從不自覺有資格教人,更多是說給自己聽:「如果你覺得自己問的會讓當事人或家屬受苦,那麼你的問題就要問得有價值,好好用你支筆,幫到件事。」曾追問一個輾斷腳的工人「工業意外」的事發經過,被指責太殘忍,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有寫出來,才能對僱主施壓增加賠償金,並避免重蹈覆轍。

  也許是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正義,但最少,這是我說服自己走下去的理由。



  某集,flash back被遺棄女孩鄭琳的故事。方凝教訓皇阿媽:「我以為當你對手放在鍵盤上,寫每一個字都會諗清楚。」(大意,詳細忘了,記得的請溫馨提示/糾正)

  聽過一個故事。一位因為家庭問題失學而淪為不良少女的事主,決心改過,幾經辛苦才找到學校有望重讀,卻因為某傳媒用她的舊相,加了個聳動的標題報導,學校拒收,一切努力化為烏有,少女重行舊路。前輩說:「見報的報導只是一天,但對當事人的影響,可以是一生。」

  永遠永遠非常警惕,手中的筆有多重,十指翻飛打出來的字,印在油墨紙上,代表什麼。

  剛出街的第十四集,阿咩帶輝爺重訪書店,事主的家人向他道謝。阿咩說:「相信你寫的故事,會為這個世界帶來一些好的改變。」

  也許,當記者的,多多少少都有點傻傻的理想主義。這也是喜歡這份工作的最大原因。

  由Tvbuddyland過馬路到對面當記者,每次被人知道以前是編劇,總有人笑說,「咁啱晒啦,都係作故仔。」心裏常忍不住翻白眼。但無論是編劇/記者,寫的,都是人的故事。記者寫不出來的故事,原來可以由編劇完成,謝謝你們用這個方式,呈現出這些新聞線後很少跟人說的事。

(待續,下集會講返多啲套劇。)

8.03.2014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結局篇)

  訪問過一位牧師,她說,everyone is a gift from God,每個人都是上帝送給這個世界的一份禮物。作為一個存在主義者,不認為我們都為特定目的而生,但確信,每個人在世上,都有一個最適合自己的位置。

  我辭職了,離開了傳媒這一行。儘管萬千不捨,儘管有許多個儘管,還是要離開,為了一些生命中更重要的事。

  手記系列也要出結局篇了,噢,還有杜拜特別篇。

  收到很多問候,語帶驚訝。的確非常不捨,特別此刻我城風雨飄搖,更希望在前線出一分力。(而且以後無得用記者證在示威集會像過紅海般穿梭人海擠到台前了嗚呀)

  但心裏一直清楚,不喜歡,也不是最適合跑hard news。性格其實慢熱,也不喜歡計算人心,而且一個會買錯機票記錯自己last day(!)迷路當食生菜的傻仔,能順利當了3年記者沒連累報館倒閉已是奇蹟。深深感謝大家給我的機會、教導、包容。

  雖然在撞過N次板後有些東西是做到了,但終究不屬於這一邊。有些事情要花很多氣力才做到,有些則是自然而然便手到拿來。遞信當天非常不捨,跟老闆講到忍唔住喊(唉,無鬼用),但翌日看報,曾訪問過的一位老伯不幸被劫殺,深感人生無常。自小懶散,人生在世幾十年貨仔,當然要做自己最喜歡而且得心應手的事好不好!

  每個人在世上,都應有一個最適合自己的位置。

  但至今無悔。不敢自稱好記者,但一定是個合格的記者(而且為此沾沾自喜,非常,呵呵呵呵)。在這個崗位細看過社會的橫切面,遇到許多不同的人,旁觀過許多悲歡離合與生死無常,演過許許多多角色(放蛇,蠻好玩的,為自己寫一個劇本,自編自導自演),思考了許多事情。

  試過零下二十度去東北採訪,手抖得寫不了字;也試過在埃及月夜飛車,開到170km才發現座位根本沒裝安全帶(好彩入行後即刻買了保險,哈哈);也有幸客串旅遊版,在直昇機上看過湛藍的波斯灣。

  一切一切都會成為我生命中的養份,終有天開花結果。Hasta luego.

  這裡還是會繼續寫,關於生活、遊記、時事(以後會多寫)、看過的書/電影/舞台劇,偶爾會寫寫希氏食評跟食譜,呵呵。不論寫的是別人的故事,還是自己的故事,由始至終,其實最喜歡的,都是故事。

  謝謝大家喜愛我的文字,對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



清空座位,這些小東西見證我在神教的日子。

1/某「邪教」傳教小冊子。放蛇「被傳教」拿回來的,平常他們只派印上廣告的報紙,看,還有包書膠!小冊子可是聽了兩小時講道才拿到手的(沾沾中)。

2/某次野餐後不小心拿回公司的開瓶器。冬天叫外賣維他奶必備。

3+10/量產假Samsung充電線標籤,電線。放蛇扮太子女,同細佬(攝記)幫老豆視察工廠,拿回來給「老豆」看的樣板。

4/李旺陽紀念詩集。李的頭七,曾上廣州採訪一個特別的悼念活動,在江邊放紙船,其實是掹著前輩衫尾,那位前輩,是採訪李的記者林建誠誠哥。二三小船,數杯清酒,兩點燭光,遙祭英魂。風很大,天上無月,其實當晚邊採訪邊眼紅紅。深深佩服其風骨。

那天初識維權律師唐荊陵,他們外出歸家必在Twitter報平安,因不知國保何時會找麻煩。今年六四,唐被囚,唐的太太來港請願,捉著她的手說了句謝謝。唐太太,你的先生在做一些很不容易的事。這本詩集一直珍藏,很喜歡其中的一句,「要用多少手拷,才能關得住未來?」

5/同事天娜姐送的手信,一直捨不得刨來用。(還有其他的手信我都有好好珍藏的,hand cream同小鳥會帶去新公司)

6/經常有零食神秘降落桌面,挾著各種打氣字條,來自各位神教教友,謝了。

7/道具Bitcoin USB跟道具bitcoin,做比特幣(Bitcoin)專題採訪不小心拿回來的。學習了一件新事物,也認識到許許多多有趣的人,謝謝道具部同事Casper(笑)

8/事後避孕丸,放蛇買回來的。經常去放蛇,扮過無知少女買事後避孕丸(唔准話我唔似少女),扮過大肚去墮胎/太子女視察廠房/秘書陪老闆傾生意/準新人試裙褂。其實我摸過自己額頭,堅係鑿住「水魚」兩個字。

9/ 樓下是馬會,每次六合彩有金多寶教友們(包括我)都熱烈響應,但無次中,哈哈。

11/ 你們懂的。會在另一個位置繼續支持大家,加油。

12/ 基本法「研討會」的酒席菜單,由會場撿回來的。有海鮮有花枝球,研討會變成酒池肉林的宴會,展板無人看,大家只埋首吃飯,很喜歡的一個故仔,謝謝組員,特別是攝記源。

13/ 記事本。很喜歡很喜歡寫字,不論寫的是自己的故事,還是別人的故事。深深感謝過往將故事付託到我手的人們。

有人說,沒為工作流過淚不算日月人。但回想在神教的日子,笑的時候還是比較多。深深慶幸曾當過柴灣人。

6.24.2014

關於投票,我想說的其實是─



  投票吧。

  記得明報總編劉進圖被斬,記協發起遊行捍衞新聞自由。遊行中遇到黃耀明(心裏尖叫:明哥!)。跟他說:「謝謝來參加遊行。」他笑了笑,然後很嚴肅:「為什麼要謝?我不是為任何人,是為自己,香港是我成長的地方。」

  (抓頭髮)很想大家去投票,卻不知從何說起。

  下海當記者是意外,卻在這崗位旁觀著我城迅速崩壞,很著急。

  不說遠的,就過去一年。

2013年8月11日,梁振英到天水圍落區,要求教育局長就林慧思一事交報告,又著重案組跟進她行為不檢。場外維持秩序的除了警察,還有一群載口罩染金毛的疑似黑社會,打傷了數名學民思潮成員。一個特首要教育局長及重案組跟進一個小學教師講粗口,是利用體制施壓;淪落得靠黑社會撐場,是撕破臉皮的赤裸裸。

2013年10月15日,政府宣布基於「一籃子」理由,不發牌予香港電視,觸發12萬人遊行。有不少朋友是港視人,看著大家由一臉徬徨搞不清誰是議員,到後來純熟地狙擊某些建制派政客,感受很深。編劇(可以)是最與世無爭的職業,我的朋友做錯了什麼?Politics is everyday life. 你不找它,它也會找上你。

2014年1月7日,明報換走總編劉進圖,由親建制的馬來西亞人鍾天祥接任。還記得當天有人哭紅了眼,其後是連串抗爭,有人深夜下班還通宵留守打會議紀錄,有人放假回公司做藍絲帶,或去不同院校找傳理系師生拍照支持,等等等等。港視朋友傳來短信:到我哋同你講加油。苦笑。你不找它,它也會找上你。

2014年1月14日,am730爆出被抽廣告,後來得悉是中資機構,同樣被抽廣告的還有蘋果日報,原因不言而喻。

2014年2月12日,商台李慧玲突然被解僱,無交代原因。

2014年2月26日,明報前總編劉進圖被砍六刀,至今還在醫院。明顯是買兇,但警方只抓到刀手跟天文台,幕後黑手至今仍逍遙法外。

2014年3月10日,通訊辦稱港視以流動電視方式「復活」可能違例,翌日王維基宣布無法開台,各方證據直指通訊辦「搬龍門」。

2014年4月20日,多個親中團體組成「六四真相」,愛港之聲主席高達斌稱當年天安門廣場沒死過人。

2014年5月14日,教育局局長吳克儉突然主動call stand-up(傳媒圍訪),警告學校勿讓學生佔中,老師佔中亦要承擔「職業前途的後果」。其實stand-up前一小時,幫港出聲亦開記者會,稱老師或要為學生佔中負法律責任,看著吳拿著貓紙照稿讀,赤裸裸地恐嚇老師家長,明顯執行阿爺的旨意,勾結得也太難看。

2014年6月10日,北京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兩制」從屬「一國」,「高度自治」是中央給多少就有多少。

2014年6月13日,立法會第二次審議東北發展計劃撥款,多人被捕,包括港大學生會會長梁麗幗。有被捕示威者說,警察拉上警車的窗簾毆打他們,有朋友認識其中一人,是真的。

2014年6月14日,6.22公投的網站遭黑客攻擊癱瘓。

2014年6月18日,香港及台灣《蘋果日報》遭攻擊,癱瘓十多小時。同日,銅鑼灣誠品將西藏人權書籍下架,據悉誠品計劃在內地開分店。

2014年6月19日,警方於第三次立法會討論東北撥款前夕拘捕學民成員林彥朗、土地正義聯盟葉寶琳等。



  很心翕。

  以往不論從哪裡回來,踏上香港機場熟悉的地毯,總有種安心。因知道這裡有可靠的政府、可信任的紀律部隊,一切都跟制度,遵從程序公義。但現在我們有經營非法劏房的發展局局長陳茂波、貪污的廉署專員湯顯明,還有精通語言偽術讓整個政府都被迫同流合污的「一男子」。

  6月20日,警方在立法會反東北示威其間拘捕了兩名少年,檢獲軍刀、石油氣等武器,網民紛紛懷疑兩人由警方故意安插,意在破壞示威者形象。後來同事找到當事人,證實二人都不是做戲的。身邊有不少警察朋友,也認識很多正直有心的警務人員,但事件反映大家已對警察跟政府失去信任。

  如果覺得示威很不和平理性,抽廣告、僱用黑客攻擊、拘捕手無寸鐵的示威者、僱用「愛字頭」等團體挑起衝突跟散佈propaganda,難道又不是粗暴的打壓?

  如果覺得上面寫的都與你無關,難道看不到蘋果動新聞,上不到facebook那天你不害怕嗎?就算只想安穩在家電視汁撈飯,Sorry,你只可以忍受雞汁同非洲有老虎的膠論,因遙控不在你手。現在走上街,滿街的金鋪藥房,買不起的店,擠不進的港鐵車廂,連買奶粉都要擔心。香港是一個大商場而不再是生活的地方,因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領袖。現在的「一男子」不是為(香港)人民服務的civil servant,而是為人民幣服務的阿爺棋子。



  Politics is everyday life. 你不找它,它也會找上你。

  同意6.22投票也是「有篩選」的投票,但也請大家花3分鐘投票,為自己、為你成長的地方表態,就算這次公投有缺憾,也是發聲的重要渠道。(總好過用念力呀大佬) 不要認為這一票沒有意義,如果阿爺唔驚,就不會花這麼多人力物力又黑客又抺黑。(林夕說得更好)

  認識一些維權人士,動輒因為舉個標語、寫幾句話便被囚或「被失踪」,對比他們,我們表態的成本低太多,為何不好好珍惜?

  天生有權還有心可作主誰要認命噤聲?

  就3分鐘,就為了這是我們成長、生活的地方。



【電子投票須知】
時間:20日中午12時至29日晚上9時
手機投票程式:「PopVote」可於App Store或Play Store下載
網上投票網址:https://www.popvote.hk/project/vote_622/

6.08.2014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21




  那天採訪了某個保守團體的「研討會」,大有到原始森林探險之感,開了眼界。

  「研討會」其實是聲討某社福機構的輔導計劃,該計劃對有性向疑惑或性小眾的青少年提供情緒支援。會上請來醫生引用醫學研究,表示同性戀非天生,指控該計劃將對性向有疑惑的青少年拗孿,「剝削他們不想成為同性戀者的機會」。有在該機構當了多年義工的媽媽聲淚俱下表示好痛心,寫了八封信去投訴,不想該機構被同性戀者利用。

  沒生過小孩,也許未能體會他們的氣憤。自問最後寫出來的報導持平,很多地方已手下留情,沒用上他們最荒謬的soundbite。

  這些言詞不清的論調聽來似是而非,小小地解釋一下。

所謂「剝削他們不想成為同性戀者的機會」的邏輯是:
「同性戀很大機會是後天形成」
=後天可改變性向
=告訴對性向有疑惑/同性戀青少年「同性戀是正常的,不用不安內疚」,他們便不想拗直
=可以拗直而不拗直,不應該
=「剝削他們不想成為同性戀者的機會」
背後隱含的前設是:異性戀才是正常而合乎道德,同性戀是不正常,不應被鼓勵。

  在現今氛圍下,同性戀者承受的壓力不少,若能選擇,誰不想當個異性戀者?這個「不想成為同性戀者的機會」何用「剝削」?跟張宇人說變性人可以呃三日產假的邏輯一樣,邊Q個會拎條命去較飛,就為咗呃你三日假?

  因為他們都一樣不了解這群小眾面對的痛苦。

  會上有醫生引用醫學研究,說同性戀者大多有抑鬱、酗酒、濫藥等惡習,「你們忍心自己的孩子變成這樣嗎?」

  聽了心一揪,說得出這樣的話,是他們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因為社會壓力甚至欺凌,同性戀者患抑鬱症的機會較高。酗酒、濫藥也不難解釋,一個人要有多討厭自己,才會想如此傷害自己?難道他們就不知道,有人因此而自殺?有報導說,甚至同性戀者父母患抑鬱症的風險也較高。以上所謂同性戀的「罪」,正正是這些引經據典滿口道德的人有份造成。

  有媽媽用了半小時蘊釀出兩滴眼淚,表示好痛心,已經寫了八封信去投訴,希望該機構停辦同性戀青少年的服務。她聲淚俱下說,在facebook上廣傳維護傳統家庭的訊息,卻遭到粗口問候;在女兒學校的家長whatsapp群組呼籲杯葛那間義工機構,唯一得到的回應卻是「我們希望孩子在多元共融的社會下成長」,她氣得當場落淚,但高呼「為了下一代,我不會放棄!」

  聽著那位媽媽氣呼呼說出這段話,心想,還是有正常人,我還是活在這地球上呀。卻有人大力拍掌,然後全場掌聲雷動,有人回應:「you are not alone!」有人站起來發言,說現在社會高呼同志平權,他們這班捍衛家庭價值的人才是被迫害的小眾,但他們不會放棄。

  心裏扶額,成,那保衞地球就靠你們了。

  負責這個輔導計劃的社工受不住連日壓力昏倒入院,倒下時受傷得縫針。當有一天,同性戀者不用擔心受歧視欺凌或人身安全受威脅,當他們也有同樣結婚的權利,也能在陽光下同樣有尊嚴地活著,這班自覺大義凜然的人才有資格說自己是「小眾」。

  一個人為何就該低人一等地活著,只因為他/她愛另一個人?

  只要不傷害其他人,一個人要做什麼,那是他自己的事。




  P.S. 今天正是電腦之父圖靈Alan Turing的忌日,60年前的今天他自殺身亡,只因被迫接受同性戀「治療」。又,借用了油彩小姐的照片,謝了。

6.03.2014

夏



  五月的香港,棉絮紛飛,日光灼人,連馬路都在烈日裏熔成液態。難得的晴天,手上還有很多沒錢的有錢的稿要寫,雖說家裏還算涼爽,人還是慵懶得不想動。與體質無關。(然後現在要寫了嗚哇...)

  收到母親大人一條水晶手鏈,觸手冰涼。晶石名喚綠幽靈,像把一串透明波子載在手上,跟右手的黑曜石挺配的。喜歡矛盾的搭配。



  那天11-11,早上11點去採訪,晚上11點還在公司覆電郵,毫無儀態地爆粗,然後將同事豆小姐抓去吃夜宵。一路上被要求拜託啦別說那麼多粗口,我笑,粗口得有好很真摰的感情才能講,爺絕不是那種有事沒事都加助語詞的人好不好!

  豆小姐帶路,找一個有酒喝的地方。曾跟自己說不會再光顧這邊的餐廳,想不到又來了,還是老闆出事前光顧那家。想起他總說那裏抵食,看餐牌價錢,的確不錯。

  還是慣喝的corona,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工作的事,人生的事,各種破事。想起一句話,what you are speaks so loud that the world can’t hear what you say。

  夏天呀,喝著啤酒吹海風才是正經事!

離去時經過某街角,彷彿看見那天蹲著哭得抽抽噎噎的自己。與過去的自己擦身而過,嘴角揚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願那麼有一天,站在某個地方,回望所有做過的事流過的汗水與淚水,笑得雲淡風輕。會有那麼一天。


  晚上跟酒窩小姐去游泳,其實不懂換氣所以只能黏在池邊,但喜歡在水裏的感覺。自由,安靜。游到手腳痠軟,再喝一支果汁,爽。今個夏天的目標是學會游泳。

  然後在熟悉的海邊散步。

  窗外的蟬開始咶噪,都六月了。

  關於六月,有許多事要說。

4.13.2014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


  故事已經,翻了幾頁。

  跟友們看蘇打綠的演唱會,青峰他們出場前的動畫短片,融入了過去多張唱片的封套。喜歡上他們不算久,有朋友十年前已開始欣賞這班人,花了十年,終於走到這一刻。聽到青峰唱「是我的執著搏來 在你面前歌唱」,很感動。

  結束今晚的是《再遇見》。站起來隨著旋律甩呀甩(演唱會應該在草地上跳著看!),翻開回憶的書頁,想起在Tassie的小酒館把高跟鞋甩掉跳舞,也想起在北京的the mao livehouse睡著 ,雖然台上唱得震天價響。

  也許走過的路不會白走,痛的,甜的。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

  五月回京喝喜酒。其實只在北京待過半年,但有想念的人與回憶,大概以後對這城市都會有點偏心。原來已六年,友們都散佈地球不同角落,不知此行能見到多少熟悉的人,近鄉情怯嗎這是?

  可是一想到,能看到微涼小姐的微笑,聽到軍曹先生用京片子笑罵「二白」,已忍不住嘴角上揚。

  該趕得上花季的尾巴去踏青吧?

  回憶的書頁合上,我的生命之書,封面的名字叫什麼?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坦然面對過去,接受過去的自己成為自己的一部份。

  前幾天訪問一個醫院社工,談生死,於是想起跑突發新聞的日子。No offence,但深深慶幸曾旁觀過各種死亡,觀照生命無常。只是最近也許太忙,忘了自己隨時會死,這本書不知道啥時候會翻到最後一頁。

  下一頁,該寫個新故事了吧,但自覺還沒準備好。






客串往杜拜寫的旅遊版終於出街,曾是編輯的朱古力小姐讚大相不錯,我笑說,因為見報的一張是百中挑一選出來的嘛,其實在直昇機上拍了百多張。

  關於這兩版紙,至今回想仍覺神奇。

  其實呢,入行打算當副刊記者,更確切是旅遊記者,然後不小心進了港聞,落得如此田地(笑)。但至今無悔,深深慶幸,有幸這般觀察這世界,思考了許許多多。

  只是在港聞待久了,愈發清楚自己更喜歡副刊,最少可以寫多幾隻字,有篇幅雕下花,也可以寫一些更貼近地球生活的人與事。(戴頭盔:唔係話港聞唔貼身,但更喜歡寫一些生活的樂趣或思考,aka活著的美好。算啦有呢度寫下,頂住檔先)

  因喜歡旅行,嚮往當旅遊記者。

  極偶然的機會下,有幸客串旅遊記者,寫一個杜拜特輯。但試過,才知道自己還有些東西要學好,例如攝影技巧。

  深深感恩過程中得到許多幫助,是個很長的故事,「手記」系列也要出旅遊版了(笑),下回分解。

  惟願此生,用生命寫一個好故事。

4.10.2014

中國的土地上

  好眼瞓(眼瞓=睏),但很想寫。

  今天分別跟不同人說了同一句話:我切實體會到,現在的確活在中國的土地上。

  以往不管由哪兒回來,過了內地/機場海關,踏足香港的一刻,看到熟悉的正體字,聽到廣東話,總有種回到家的安心。因你知道,這裏有熟悉的人,可信任的公職人員,有一種安全感。

  但此刻,香港正在淪陷。



  是日負責跟進六四紀念館遭封殺的報導。簡單來說,是支聯會終於籌夠錢在尖沙咀一幢商業大廈買了個單位,開設六四紀念館。然後大廈裏有業主投訴,說紀念館造成滋擾,可能違反地契,要求紀念館關門大吉,強調業主立案法團無政治背景。

  業主們今天開大會投票,大比數決定請律師調查有否違反地契,因為投訴的業主那伙人一力承擔所有律師費,其他業主不用花分毫。

  於是還在裝修的六四紀念館可能面對法律訴訟,甚至因此關門大吉。

  有律師指出,投訴者引用的條文理據並不充份。而那位投訴的業主有親中背景。

  用錢,用行政手段,是內地政府慣用的技倆。在大廈外守候了半個晚上,臨走時跟攝記同事說,我切實體會到,現在的確活在中國的土地上。

  晚上回家,聽到一則未經證實的傳言,有人疑因政治立場被解僱。通常粗口都是用講的,但在whatsapp忍不住爆粗。用行政手段,經濟打壓,是內地政府慣用的技倆。

  在whatsapp跟友又說了一遍,我切實體會到,現在的確活在中國的土地上。她說:一出旺角都感受到。我們搞不懂,為何有些人仍活在看星星食花生的狀態,假裝世界如常。

  俾返個香港我呀,妖!

  香港在淪陷,因此更要寸土必爭。我們做自己可以做的,不放棄不妥協。

  是為今晚的結論,共勉之。

4.07.2014

生命的厚度,或商品說明條例


  翻看今年的日記,竟只得寥寥數頁,而2014年已過了100天。這段日子連提筆都沒氣力。也許一直太繃緊,某天工作了十多個小時到2330還沒吃飯,想吃個葡撻獎勵自己,點一個雞皇飯加葡撻,付了錢,店員才說雞皇飯沒了葡撻也賣完,塞來其他東西。走出店門時還啪的一聲撞上大閘,好痛。然後就這麼挽著八塊炸雞一條粟米一杯不喜歡喝的可樂整個人崩潰。

  我知,計劃趕不上變化嘛,但拿走的沒一樣是想吃的這叫貨不對辨違反商品說明條例好不好!關於最近發生的事,能不能跟上帝投訴,喂違反商品說明條例喎大佬!

  好吧,上帝本來就沒保證過什麼。

  計劃趕不上變化。早已決定離教,本來。然後神教突然空降新總編,未幾大狀給斬了六刀。船在沉,但在此風雨飄搖之時,更不想離開。

  剛宣佈換總編時,帽小姐曾建議要不要犧牲小我成全社運,反正我走了還有其他熱血小子。但最近問自己兩個問題,六四25周年想不想做?佔領中環想不想做?想,否則後悔一輩子。所以答案已經有了。不是不走,但會做完佔中才離開。



  以上文字寫於兩星期前。

  以前學柔道,拆招時常被師兄姐形容像塊豆腐。大概天性懶散,也沒啥爭強要勝的心,容易被搓圓捏扁,最少看來如此。

  作為一塊麵團,這段日子給生活輾來輾去,漸覺給壓成一塊薄餅,跟我的臉一樣濶,但厚度欠奉。

  那是生命的厚度。

  那天下班,難得與地球時間同步,中環站往香港站的通道,都是放工回家的人。手肘擱在上層欄河,看樓下人潮來來往往,像逆流而上的三文魚。很想跳入河裏,感受一下水流。

  每天都在俯視別人的生活,也想切切實實地生活一下啊。

  分享過不少友的小嗜好,例如遇到鬍渣大叔會一秒石化的外星小姐,去旅行喜歡逛墳場的菇小姐,會一天到八個不同地方吃好東西的Gucci先生。人生就是需要一點indulgence好不好!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只記得前半段,後半段當然是google回來的,出自明朝張岱的《陶庵夢憶》。)

  有喜歡的事情,有生活的沈澱,生命才有厚度。

  在這崗位,的確從最大的橫切認識生活的這個地方,很闊,但無法深入了解,或好好沈澱。連喜歡的物事也沒時間親近,多久沒到草地曬太陽了我!!

        麵團太薄,脆弱得一捅便穿,然後裂縫向兩邊蔓延,最後變成碎片。自覺沒了生活,也失去了對生命的熱情。最近交了appraisal,得夾上過去一年做的三篇好報導,覺得拿不出手。

  既然如此,也許應趁沒給麵棍壓成透明前離開。



  好想好想做好六四25周年,也好想在這個崗位見證佔中,但實在覺得待不下去,不想繼續以這種狀態生存。(而且佔中仲要等到出年一月,哭)
  
  一向欠耐性,也許未來的路上帝已有安排,只是我這傻仔還兀自乾著急。喂咁我真係唔Q知之後會發生咩事吖嘛!

  也許因月亮星座是處女座(嘖),總幻想事情能hold住,容我仔細想好如何應對周詳再行動,但現實是地球不為任何人停止轉動。因此總處於一個遲鈍的輕機狀態。

  想不出結果。



  不過好消息是五月底就要回京去見掛念的友們了!!!!!!!捧一瓶蜂蜜酸奶,在藤椅歪著,看貓咪在胡同的花棚下打呼嚕,也許還能跟微涼小姐去北海公園曬曬午後的太陽,晚上把軍曹先生抓去live house,純爺們似地喝個不醉無歸。諗起都開心 : )



3.09.2014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20

 

   大狀被斬六刀當天,其中一個到現場採訪的,是我。

  沒跑突發新聞一段時間,想不到重操故業,是因為上司被斬至命危。那天早上在東廊塞了好一會車,回到公司還處於呆滯狀態,同事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大狀被人斬,送了東區醫院。」

  只覺此刻如此不真實。坐在椅子上,抱著靠墊,說不出話來。痴撚線,瘋了,真的瘋了。

  呆了數秒,立刻打給PPRB(警察公共關係科),急得連check 什麼case都有點混亂,警方連砍了幾刀還不知道,只知道大狀送院時清醒。

  立即跟同事趕到案發現場。同事找目擊者,我在附近找有機會拍下案發經過的閉路電視鏡頭。

  太康街是單程路,案發地點一百米外是總區水警基地,沿街都是餐廳/政府機構/學校,最少九處有閉路電視。憑經驗判斷,最少有四個鏡頭極可能拍到疑兇駕車經過。問遍所有機構的負責人,幾乎全都答拍不到馬路。

  同事說,很理解為什麼他們不願提供資料。理解,但情感上不能認同。明白記者不是警察,沒有槍保護證人,因此事先聲明消息來源絕對保密,不方便的話連照片也可不拍,只求看看錄影。坦白說不方便提供資料,我理解而且接受,但為什麼要睜眼說瞎話?也被不少人態度極差地趕走,雖已是家常便飯。

  事後回想,當中部份是情緒轉移,將對幕後兇手的憤怒轉移到他們身上。明白他們完全沒責任跟記者合作,但理想主義如我,仍覺得,自小認識的香港,不是如此冷漠。

  走在街上,陽光很好,地上樹影斑駁,落葉金黃,但只覺一切如此不真實。冷,打從心底的冷。眼淚止不住,窩在街角哭得唏哩嘩啦。發洩完了,整理好情緒,抹乾眼淚,載上眼鏡,又繼續調查。

  從沒試過這般勤力,偷偷溜入案發地點對開的大廈(途中差點給保安截住,幸好之前的演技訓練班不是白上的),掌握了哪幾個單位有可能看到案發經過,逐戶拍門查詢。以往要不是大案也不會如此落力,但今次真的由2樓拍到17樓,每層兩戶,用一個多小時拍了32次門呀大佬!雖則都係得個桔。

  回到案發現場,看到地上的血,難以想像那是一個熟悉的人的血。不久前還跟大狀同枱吃飯,他會突然把頭湊近你的電腦屏幕,八卦你在看什麼新鮮事,也想起他為法律問題斟酌了好久的某個報導。

  其他傳媒的突發行家走過來,笑問:「仲返嚟?擺明係你為咗坐佢個位痛下殺手啦!」另一行家接口:「唏,通常啲罪犯都鍾意返現場欣賞自己傑作㗎嘛!」我也左顧右盼一臉鬼祟:「噓!唔好話俾人知呀,最多我到時三倍人工請你過嚟!」然後大家大笑。

  初入行,會覺得在案發現場說笑是不認真,也不尊重死傷者,後來漸漸明白,那是種必要的抒發,否則每天接收的負面情緒無法負荷。愈是認真才愈要不認真。

  很少哭,但其實易哭。哭過後特別累,回公司寫稿,隨時能睡著。十一點多下班,跟同事打邊爐。大家都沒提到大狀的事,只是說說笑笑,吃。那天坐了四程的士,最後一程是回家的路。坐在的士後座,看熟悉的街景在玻璃窗外流過,只覺陌生。這裡已不是我熟悉的香港。

  跟同事說,今天很漫長。同事不語,點頭。

  願大狀大步檻過,早日康復。

  而我們正努力謹守崗位,佇候天明。



又,收到許多友的關心,有人著我轉工(笑),也有N年沒聯絡的被訪者特意傳來短訊支持。謝大家,特別是臉很長的小草先生,那天晚上要不是哭完了,也沒有力氣重寫提起筆來,在這裡繼續寫。還有送來裝滿朱古力的零食盒的背心先生,特地做過research才打電話給我的酒窩小姐。謝。

1.19.2014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17



  起床,在床上重看黑澤明給年輕人的話,「寫作是種習慣。」想起寫作班老師說的,寫作有如裝修師傅彈墨線,無關心情,不論環境,是種圓熟無礙的技藝。

  然後今天分別有兩位許久不見的友問起這個blog好久沒更新,於是又打開好幾次寫不下去的word file。

  該從何說起。

  甫踏入2014,事情突然如潮水洶湧掩至,回過神來已給打個渾身濕透,成了隻狼狽的落湯雞。

  這裡也凋空了大半個月。仍喜歡寫字,但沒心情。甚至連面對這個世界也沒心情,賴在床上不願起來。

  關於神教發生的事,謝關心,還好。神經一向大條,沒眼濕濕,會皺眉,但很冷靜,在思考還有什麼可做。

  習慣活在鏡頭後,去年十月才採訪過友們,怎料兩個月後,鏡頭前的人竟換了自己。位置再次互換,謝帽小姐出手撰文相助。



  前兩天放假,在家收拾。心情不好時除了吃卡樂B(或炒蜆),還會執屋。彷彿把東西放好,便能理順生活。正在書堆中翻江倒海,卻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原來是兩年前寫的尋親故事主角。有位病重的老伯跟子女失散多年,家人在網上發尋人啟事,後來真的找到人。老伯的女兒特意打來,告訴我,老伯剛剛離世,謝我當年圓了他一家團圓的心願。

  其實沒幫上什麼,因家人都是由網上啟事找到的,跟報導無關。但心裏總覺得高興,因老伯離世前終見到家人一面。如果我的報導有什麼意義,大概是告訴大家,「喂喂這個世界還有一些好事在發生,不至於那麼差勁啦」。

  想不到已兩年,這麼快。

  回想過程,很神奇。憑尋人啟事在醫院找到老伯,等了半天都沒人來,已不抱希望,卻竟真的等到老伯兒子現身。家屬都對我十分信任,甚至連家事也坦然相告,雖然出於他們意願,最終在報導裏只是輕輕帶過。

  要是在別的傳媒,這麼juicy的內情不大做文章才怪。但作為神教中人,這些事情是不會做的。就連攝記同事在醫院為老伯一家拍照,都儘量尊重對方意願,不願露臉,便選一個角度拍側影。

  尊重受訪者,是神教教規之一。

  以往沒雪櫃,家家戶戶都會醃臘肉待過年吃。記者過年也得醃「罐頭故仔」(沒時間性的留稿),待節日假期沒新聞時,用來填版面。

  某次要打給一個報導過的家庭,希望約他們再接受訪問,寫一點近況。電話接通,「你好,我是神教記者──」,話沒說完,對方兇巴巴的一句「別再打來了!」便掛了線。

  苦著臉告訴老闆,問她要不要再試,老闆卻爽快地說:「那就別再打給他們了。」然後解釋,也許這家人之前跟記者發生過什麼事,也許沒有,我們無從得知,但若人家不願意受訪,我們再打去便是騷擾。

  末了,還霸氣地:「嘖,一家不做,我們還有大把故仔可以做,怕什麼。」這位前輩還說過一句話,自今深深牢記:「再大的報導,見報只是一天,但對當事人的影響,卻可以是一生。」

  才沒人在乎「公信力」的招牌,但就算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大家也有種責任感,知道自己站在一個什麼位置,寫的字會影響到什麼人。

  那天在醫院跟老伯家人做完訪問,拍好照,已是晚上八點多。跳上的士趕回公司,一直寫到十二點多才交稿(大概編輯想殺了我),數算一下時間,工作了14小時。

  交了稿,跟老闆一起坐通宵車到旺角,去報攤瞧瞧當天的報紙(每天0030可在旺角買到新鮮出爐的生果跟方向報),又站在街邊聊了個多小時,中間還有編輯打來問稿裏的細節。說了許許多多關於新聞的事,但最記得的,是他說:「故事會來找上你。」

  後來,老伯的兒子說,你跟我失散的妹妹長得有七成像。

  這個故事做了獨家,那個網上尋人啟事寫了老伯住在哪間醫院,正奇怪沒別的傳媒嘗試找老伯,翌日見報卻收到行家的電話,問為什麼你找到老伯。對方報了一間醫院名稱,我老實答:「老伯轉醫院了呀。」對方十萬個驚訝:「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然後記起,當天早上出門往醫院前,再在上網看了一下尋人啟事,貼文的人出了個更新,說老伯轉到了某醫院,於是坐車去了另一個地方,結果只得我找到老伯。

  於是傻傻地相信,故事會來找上我。

  第二天放假。幾日前跑完馬拉松,腳一直痛。趁放假去看醫生,才知道骨裂。敷了藥在家待著,卻接到老伯一家電話,說找到另一個家人。打給老闆,讓他找同事去醫院跟進,老闆說:「我可以再找人,但你想不想這個故事讓別人來寫?」

  頂。的確是不想。不因為要表現自己,但覺得別人寫的不會夠我好。無關文筆,只因別人不及我了解內情,再跟事主一家建立信任也不易。

  於是一拐一拐的,到樓下跳上的士去醫院,採訪完了,又一拐一拐的跳上的士,回公司寫稿。大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被人笑是柴灣富士康,但當時的確心甘命抵。

  只為不願辜負落到我手上的故事。



  是為入教後學會的事,之一。

12.20.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18



  這個世界對有缺憾的人太差,對不起。

  午飯在電腦前啃外賣,晚飯沒吃,仍工作了13小時才能離開。起得早,普洱茶的効力已過,好累,但堅要寫。

  大半天都在追一宗新聞。網民廣傳一張海報,有區議員斥責失明人士的引路磚(就是地上灰色凹凸的東西)「擾民」,激起民憤。

  區議員解釋,不是反對建失明人士引路設施,而是批評領滙的工程做得差,「引路磚沒必要這麼鋪天蓋地,通道由頭到尾都有,連樓梯也鋪到密,有長者投訴會戟親」。有人跌倒過嗎?「倒沒有。」

  議員強調自己只是為街坊謀福利:「有街坊甚至問,我哋區真係有咁多盲人咩?!」聽的時候很冷靜,但心裏在嘆氣。感覺這名議員不是真心歧視,但極為無知。(通道若不從頭鋪到尾如何引路?)

  可是無知不是傷害他人的藉口。

  找失明人士了解,才知道,因他們無法知道用拐杖點哪個方向才點得中引路磚,故樓梯必須密鋪,有人試過下樓梯點不中引路磚,差點滾下去。正常人無法容忍的「不方便」(而且問過幾個長者機構,無人聽過有老人家被引路磚絆跌囉),於失明人士來說,卻是救命的「必須」。

  從商場走五分鐘,便是一間失明人士組織的總部。對方反映,領滙一開始鋪的磚不合格,例如太貼牆,令失明人士撞上牆!這才叫擾民好不好!平常人認為是微不足道的差之毫釐,可能對失明人士已是生死攸關的謬之千里。

  問一位失明人士「會否覺得海報歧視失明人」。對方卻答,不會用「歧視」這框框,反而那名議員貼海報前,有沒有問區內失明人士引路磚為什麼要這樣鋪?覺得有問題,有沒有找他們商議改善措施?

  叮一聲。歧視/不歧視的二分法,潛意識是不把失明人士視為跟正常人平等的人。但除了歧視歧視他人的人,希望多走一步。真正的尊重,從了解開始。

  有失明人士說,可能是引路磚的顏色不美觀,如果為居民帶來不便,不好意思。心裏忍不住爆粗,頂,你道乜Q歉!

  要道歉的是我們好不好!這個世界要對你們差到哪個地步,你們才會這麼習慣為不屬於自己的錯道歉?

  這個世界對有缺憾的人太苛刻涼薄,而我也有份,很慚愧。對不起。

  自小頑皮,身上疤痕很多,傷患不少,也有過行動不便的時候,因此有一點明白殘疾人士的感受,我們覺得很簡單的事,對不健全的人來說可以好Q困難。

  而「我們」跟「他們」的分別,只在於我們比他們幸運。若這種幸運是不勞而獲,憑什麼去harsh那些不幸的人?小時候去喝茶,總不願用砸缺了一角的茶杯碗碟,覺得不美。現在卻會主動拿來用,因為我不用沒人喜歡用,而他們也只是不幸地給不小心砸壞一角,而已。

12.07.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16



  在某個繁華之地的某間麥記。只喝慣這裏的熱朱古力(巧克力),其他的不是太甜便是太淡。但今晚換了個新手,很想告訴她,朱古力粉下得不夠,牛奶也不夠熱。也許下次吧,如果還有下次。

  看過一個陳曉蕾的訪問,受訪者有一個天生患絕症的BB,生下來不知道能活多久。那位媽媽說,就像一家人一起坐巴士去旅行,中途不知道誰會先下車。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輛巴士,那麼今天有兩個人下了車。一個是到站下車,一個是中途跳車。

  上班的路上看新聞,知道Nelson Mandela離開了,深深感激這位伯伯為這個世界做的事。他完成了自己給自己的任務,到站,下車了。

  回公司,趁空檔,繼續「刨」前兩天政改的報導(好複雜,各種提名跟選舉方式,還沒看懂。可是魔鬼藏在細節中,只是連我這些習慣閱讀文字的人尚且覺得繁瑣,怎麼讓大家理解跟提起興趣去理解,好難。),同事收到短訊,「吓?!」了一聲,然後告訴我,才見過沒多久的一位公關前輩跳樓自殺身亡。

  好愕然。跟前輩有過一面之緣,也算認識,是個健談而隨和的大叔。兩星期前才跟他吃過飯,談笑風生,想不到今天便以這般激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中途跳了車。

  告知跑突發的同事,拿出前輩的卡片,直接撥了他的手提電話,想確認是否真的是他。接電話的是他的同事,問問題的一刻自覺有點精神分裂:「我們想確認是否真的是他,還有學校會否有一個公開回應。」對方反問:「你想學校有什麼回應?」

  以PR標準來說,這個人明顯不合格,但死去的,是她的同事。那刻也思考了兩秒,對,其實我們想要什麼回應?已預計學校只會答一些敷衍的資料,怎樣輔導員工,對死者家屬表示慰問之類,不用等她答,我都識寫。

  最想最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他要輕生。大家都好錯愕,覺得如此熱愛家庭,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不會捨得離棄這個世界。但,儘管全世界都好想知,在我而言,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需要交代些什麼。

  死去的是那位PR的同事,也是我們認識的人。問的那個要冷靜,答的那個也要一派專業,大家都得若無其事裝沒事。為什麼?還想不懂。

  到下午,知道他在遺書中控訴工作忙碌得沒有了生活。於是找了一些公關高層講工作壓力。例如每天打二十個電話,講完電話已到深夜;跟家人朋友吃飯也得工作,做冬吃飯,全世界開動了自己還在講電話;假日都得接電話,手提一響便心跳加速。

  幾乎每件事都發生過在我身上。

  今天很漫長。想省下吃晚飯的時間趕稿,早點下班,但事實證明,人是要吃晚飯的,趕稿中途把美輪美奐的聖誕樹macaroon當乾糧吃了(酒窩小姐是要數落我暴殄天物的),還吃了一包百力支。正忙得頭頂出煙,突然有包朱古力空降到我的面前。約她一月去野餐,朱古力小姐笑說:「本來我們是約十一月!」謝你的朱古力。

  跟紅小姐相約見面,排期排到一月。最近也被背心先生教訓,將一天分成上午/下午/晚上/宵夜時段見不同的朋友,其實沒有一起spend quality time。上傳了一張近照,獨木舟小姐傳來短訊,說我的頭髮長了。正要沾沾自喜,下一句她便說,證明我們很久沒見。苦笑。

  好掛住好掛住你哋。過了十二月,我們來一個大野餐,可好?

  離開公司,還用電話覆了一個PR的問題和約了一個訪問。

  其實以上文字也不知道想說什麼。有很多很多問題,還沒找到答案。

  也許這個世界是一個月台,人來人往,惟願能與所愛的人們,偶爾坐上同一班車,一起看看喜歡的風景。

10.20.2013

夢想碎裂的聲音

  星期天,8:49am。

  我們在各自家中忙著各自的事,為下午準備。

  陽光很好,穿窗而入,曬在白牆上,一室明亮。這個城市還沒醒來,but today is gonna be a long day.




  放了一個長假,前天回公司上班。又繼續每天12小時non-stop的生活,但從未試過咁想返工。很習慣每天打出打入十多個電話,枱頭座機跟手提電話響個不停是常事,只是這兩天打進來的,大部份都有來電顯示名稱。

  都是我的朋友們。

  離開了光影的世界,也許不能幫上什麼,仍很想很想參與這件事。最少,關於友們的報導,希望有部份由我來寫。也希望能在前線接觸相關的人,親身了解整件事。

  曾在另一個世界短暫停留,因此深深知道,這班人,為夢想付出了什麼。

  慶幸認識過一班一同追夢的人。其實飯堂的價錢已很相宜,燒味雙拼才十多元,例湯四塊半。但每天放午飯,一同在茶水間叮飯,從雪櫃裏拿出五六個飯盒,遂個用微波爐翻熱。不帶飯的,便只喝一碗例湯。到五六點餓了,便蹭老闆們的零食或下午茶。(因此我常到放工時已吃得飽飽的,大概可以連晚飯也省下,笑)大家相約出外吃飯,也挑消費不高的。常虎視眈眈著BC(百老滙電影中心)以前每周一場的買一送一戲票優惠。但每有新電影上畫,兩個星期內不少人都已看過。

  所以也知道,就算在雞汁台,也不乏有心人。

  大家常取笑「你餓唔餓呀?我煮個麵俾你食吖」的TVB體/BBQ結局/人人住千呎單位/不停偷聽調包錯摸的俗爛橋段。但確實,真的有人會為了寫劇本做很多資料搜集看相關的作品,也努力的要寫好故事。

  有心人,為何又甘心作品最後落得如此下場?

  當然,體制內的人也有責任,但更多屬體制問題。堆填區是個很穩定的地方,記得有人說過一個笑話,為什麼亞視仍有1-2點收視,是因為老人院的老人家手夠不上拿遙控轉台,反正全港只得一個電視台,就是TVB。努力跟不努力,結果也沒什麼分別。

  香港的電視市場亦如是,有名導演在記者會上說,投資少少錢已經賺咁多,還有什麼動機求變?

  在這種環境泡上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二十三十年,鬥志都被磨蝕殆盡。所有的創意工業變成流水作業,最後只會枯萎。

不甘心,便出走。只是現在,連出走的地方都沒了,又能去哪兒?

  全港市民,包括我,都期待一場革命。所謂革命,不單是照版煮碗的另起爐灶,而是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山河色變,重訂遊戲規則,改變整個製作模式。也許最後會華麗麗地狠狠仆街(現在不能更仆街),但最少,如果在公平競爭下輸,也輸得心服口服。

  這個世界deserve一個變好的可能。

  從未試過放假在家也開著新聞台看直播。完了整個公佈不發牌予港視的記者會。電影告白中,泡泡碎裂的聲音,是波的一聲。聽到蘇錦樑說「審批過程公平、公正、公開」,彷彿聽到雞蛋由高牆上給推下,墮地,碎裂。

  那是夢想碎裂的聲音。

  三點到政總一起曬太陽吧。為了這個世界應該有公義;為了拿回我們所愛的,相信有公平競爭,努力總有出頭天的香港;為了讓政府知道我們deserve more than雞汁同哈哈哈哈哈;為了給家中的母親大人爭取好看的電視;也為了支持一班為夢想無悔付出的人。

  在追夢的路上,我們都是同路人。

  集會會到一直到晚上,有空來坐一會也是好的,政總見。


9.12.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12

  副題:像我這樣的一個冒失記者,是為《像我這樣的一個冒失女子》下集。

  被同事稱讚:「你個樣真係好水魚。」(你的模樣有夠冤大頭。)苦笑:「喂喂這是讚美來的嗎?!」「當然啦,放蛇的好材料嘛!」

  也許因為總一副呆模樣,常被派去放蛇(內地叫「釣魚」)。曾扮大肚去墮胎,扮無知少女買事後避孕丸,扮減肥去美容院,扮太子女視察工廠或租豪華劏房,扮秘書跟老闆談生意,扮待嫁新娘試裙褂,當然最常用「身份」是學生。

  為自己編排一個身份、性格、背景,代入角色。在現實世界中,把腦海所想化為別人眼裏的真實,蠻好玩的。

  雖然也有出事的時候。



  某次到澳門採訪江湖大佬出冊。傳聞出獄時間是午夜十二點,電台電視台報紙雜誌香港的澳門的內地的外國的,數十間傳媒由晚上十點起便守在監獄外。逾百名記者冒著寒風苦等,監獄外的小路連綿數百米泊滿大大小小的車,都是行家們預備,待來接大佬的車一出現,便從後尾隨,而我們的車距離監獄最近。過了十二點,一點,兩點,三點,還沒動靜。

  直到清晨五點,載著大佬的白色房車出現,圍堵房車拍了照,問了問題,房車甫駛離,大家便轉身跑上車,準備狂飆尾隨。

  也不例外,一支箭似的跑向自己的車,但向左邊跑出十來米才發現,不對,應向相反方向跑才對,車泊在右邊呀頂!立即U-turn 狂奔上車,但已失了先機,追不上。

  大檸樂。與攝記同事分別打遍手機電話簿所有號碼,向行家打聽有沒有人追到。澳門沒香港大,但要大海撈針找一輛車,談何容易。

  絕望之際,我們的司機說可到某酒店的餐廳碰運氣,因他知道大佬的媽媽常到那裡。搏一搏,駛到酒店,竟在入口看到大佬的車,正由酒店職員空車開走。

  若遲一秒,車駛走,便無從得知這輛車來過,大佬很可能在這兒下了車。酒店有中菜跟西菜館,推斷老人家應愛吃中菜,於是到中菜廳守候。此時,司機打來,說原來另一間傳媒的司機是他的朋友,「駁料」告訴他大佬的確在這間酒店。

  後來才知道,原來最後追到大佬下落的,只有我們跟那家行家(他們的司機就是放風給我們司機的無間道,哈哈),為什麼人家追到,是因為出動了電單車。於是心裏不禁大大聲偷笑,小小地沾沾自喜了一下。
  
  不可輕率炫耀,但總為上天送我的幸運深深感恩。

        

  還有在某happy Saturday的晚上,月台擠滿情陷夜中環的婀娜女子,卻一身清潔工人的行頭提著內有手套的水桶坐地鐵回家。好不容易擠進車廂,到了金鐘才發現咦為什麼我會在金鐘不是去上環嗎?!原來不小心上錯了荃灣線,結果繞了十幾個站,幸好趕得及尾班車,但這是今個月內第二次犯同樣的錯,我唔明自己點解可以咁叻。

  「出得來行,預咗要還。」放蛇常忽悠別人(「昆人」),也有被人忽悠的時候。(大概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忽悠來忽悠去的過日子罷。)

  在埃及時常被玩,當然部份是出於善意的玩笑,例如到醫院採訪,匆忙下車把電話漏在車上,採訪到一半發現不對勁,折回車上找,找來找去找不到。問司機,司機一臉驚訝說沒看到,可能給人打開車門偷了。邊抓狂,邊著司機開車趕往下一個目的地,他又變魔術似地從衣服口袋掏出電話,笑說:記住今次,下次再漏了在車上,可沒這麼幸運。那個笑容,分明就是惡作劇得逞的奸笑!

  不禁摸摸自己的額頭,可能上面真的寫了「水魚」兩字。

8.17.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10

  作為一個曾經的anti-social-er,一直不知道怎麼拿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早陣子寫了個故事,講一個香港人跟一個外國難民結婚。二人結緍的程序比一般港人夫婦要久,夫婦倆懷疑受到不公平對待。

  但向相關部門求證,還向熟悉運作的人請教,其實這都是正常程序,背後也有合理原因,例如要避免人有假結婚而取得居港權,因此審批比一般港人夫婦需時。

  一般人很難有機會了解「政府」這個龐大機器背後的運作,很多誤會由此而來。因為不了解,所以不放心,每個細節都有很多可疑之處,小至某個部門職員的一句話,大至法庭判決,都會懷疑處處有人刻意為難。當然,根據過去跟政府不同部門打交道的經驗,不排除當中有人因循苛且,不做不錯,把事主當人球推來推去。

  事主夫婦一個很年輕,一個來港沒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悉熟,因此很徬徨。訪問時,兩人很仔細地敍述所有細節及背後的猜疑,最後訪問做了四小時,其實心知能寫出來的大概只有四分一。

  但不知道怎樣不讓他們說下去。

  跑突發時,常接觸很多受委屈的基層市民,遇到有人願意聽,大家便把滿肚苦水吐出來,但很多時候,他們的事情太「小」,例如住天台屋的阿姨常被樓下的鄰居以言語性騷擾,心知無法用報章的版面報導。

  這些時候便看時間,若時間許可,便儘量聽,若得趕往下一個地方採訪,便婉轉道別。

  CNN主播Anderson Cooper曾到斯里蘭卡採訪南亞海嘯,很多失去孩子的媽媽都迫不及待向他訴說死去孩兒的故事,他心知拍回來的片段太長,每個人的故事也太相似,拍了也沒法播,但不忍心不讓她們說。「看到這些母親哀傷的眼睛,你叫我如何打斷她們?」

  當然,遇過的情況與他的處境相比實在小巫見大巫得緊,但很明白那種不忍心。記者也是人。


  又記得,很久以前寫過一個網上尋親的故事,也許是緣份(而我確信這個故事落到我手上,是緣份),跟事主一家的關係很好。但因他們實在太信任我,某些他們不願被人知道的事,儘管告訴了我,但要求別寫,便避重就輕。當時的想法是,人家接受採訪不是應份,可以的話儘量與人方便,事件又不涉及公眾利益。同樣,今次難民夫婦的故事也因擔心影響其生活,曾跟事主商量過新聞角度。

  若遇上政府部門或私人機構干涉我寫什麼,就算不發惡也最少義正詞嚴理論一番,但面對事主的苦苦哀求,除非很過份,總感難以拒絕。但其實,新聞角度應該獨立自主。

  我的底線是,不影響受訪者的生活。前輩說過,再大的新聞也只是一天的事,但見報的文字對當事人的影響,可以是一生。

  做過不少投訴故事,事主大多很徬徨,因此除了向記者傾訴,也會向記者求救,例如可以找什麼人,應該怎麼辦。這些時候,常提醒自己,我不是社工我不是社工我不是社工。避免讓受訪者依賴自己,因不是專業人士,也不知道如何幫忙。最多,只能利用自己的人脈,介紹一些相關的社福機構幫忙。

  自知吃軟不吃硬,唉,成日衰心軟,這是自覺不適合當記者的原因之一。永遠記住,記者跟社工,有很大距離。

7.31.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9

  忘了看過什麼無聊新聞入門書,其中一個判斷新聞的條件,是事情是否正常(normal)。書上說,不正常(abnormal)的事,才叫新聞。

  「Normal」 來自「norm」(主流規範),符合主流規範,便是正常。

  一直以為將事情曝光,已是一種改變現狀的壓力。為弱勢一方發聲,引起其他人關注,就算最後沒第三者出面幫忙,最少作惡一方有所顧忌,也能改善受害者的處境。但最近又覺得,自己似乎太天真。

  早陣子採訪過一個故事,有遊客在影音店買東西,店員的標價本來就比平常高近十倍,付錢時對受害者說數百元,卻偷偷「碌」(刷)了她數千元,騙她簽下信用卡單據。

  受害人去警署報案,警員竟反問,這條街都是黑店,為什麼還要光顧?與保安局長黎棟國著少女「不要喝酒以免被強姦」的調調如出一轍,也許也代表了某些典型的香港價值,就是blaming the victim.

  難道光顧黑店是受害人的錯?也許那名警員已處理過很多類似的個案,因此「黑店」對他來說已成為人人皆知的「normal」,光顧黑店反成了「abnormal」。但作為遊客,誰知道哪間是黑店?

  回店對質,就算當場被我們拆穿謊言,店員也有恃無恐:「我們就是不同人收不同價。」一副「就是擺明車馬騙你,又如何」的嘴臉。事主的友人都很憤怒,我反而很冷靜,因深信報導見報後相關部門會執法,黑店會受應有制裁。

  但現實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些黑店存在已久,但因他們有大量利用法律漏洞的後著,誰也奈不了何,而且類似個案如恆河沙數,傳媒(包括我)也再沒報導。上星期跟事主whatsapp,黑店還沒通知銀行取消交易,事主仍沒能拿回錢。

  會繼續想想可以做些什麼。

  每天大家會開會,商量有什麼新聞要跟進。有些事情,明明是不公義,明明很有問題,但因已報導過N次,若想不到新角度,便不會跟進。同樣的錯事,若重覆發生一千次,便會變成習以為常的「主流現象」(norm)。殺一個人是殺人,殺一千人便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數字。

  明白來來去去以同樣手法報導會好悶,就學寫了沒人看也是白寫,但錯的事不會因為重覆做一千次便變成對。這些時候便希望「快高長大」「升呢」,若能想到新的角度包裝事件,便好了。

  中文有個詞語形容這種「見怪不怪」的狀態:「積非成是」。

  黃子華的「係啦定律」跟「好呀法則」說得更好。「係啦」,即「係咁㗎啦」(是這樣的啦);「好呀」即「好出奇呀」(有啥好驚奇的)。當件何一件事成了主流現象,彷彿便成為「正常」(normal)。例如遊客在黑店被騙,積非成是,便可以回一句:「係咁㗎啦,好出奇呀?」

  背後是一種冷漠,與「認命」的低頭。

  What is normal?



P.S. 寫於31/7,剛剛事主告訴我已拿回所有錢,還用Spanish跟我說很高興我們來幫忙,我哋真係做到嘢,好開心!

7.23.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8

  說一點跟不同團體打交道的小枝節。

  李天命有個理論,去餐廳吃東西,餐桌上的雞鴨鵝討厭你是必然的,所以不用為一隻生命中的無聊雞鴨鵝傷腦筋。跑過突發新聞,愈來愈覺得,有時候,大家都只是因立場不同而衝突的棋子,有些人被棋盤困住(有時自己也會),才有這些情緒/行為,因此不用太上心。

  新聞的本質就是衝突,在記者的立場,也容易跟不同的人起衝突。例如在屋邨拍照,有行家險些被保安員打(我是女生,可以喊非禮,所以沒人敢動手);接到投訴有公司犯法,見報前要上門問回應,職員一定沒好臉色;遑論偷拍不法勾當被對方抓到。

  試過在醫院被護士兇巴巴地教訓(那是第一次被苦主「跣」,跌得好痛,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也試過「被報警」,某違規公司的職員不滿我在門口拍照,召來警員要把我捉走。(小小地講解一下,那是公眾地方,警察最多記下我的資料備案。登記完,離去時惡作劇地笑著跟那個職員揮了揮手,氣得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 ̄)V。我的原則是,在不影響工作下儘量讓自己好過,必須。)

  若不觸及底線,通常會在事情未惡化前有禮地道歉,息事寧人。畢竟,要是人家不願意,採訪也是種騷擾。目標為本,得手便走,否則再留在現場,爭一口氣卻可能被拖住,得不償失。

  被無理對待,覺得委屈的時候也有不少,可心裡清楚,就算理虧的是對方,再糾纏也是浪費時間。權當不小心在街上踢到石頭,總不能跟一塊石頭理論吧。然後想想明天他們看到報導的模樣,小小地平衡一下心理。突發記者們都那麼喜歡粗口橫飛,大概因常被無禮對待,工作壓力太大吧。

  想不到,在外面跑新聞時沒發過惡,卻在辦公室隔著電話與PR(公關)開火。

  今日好嬲好嬲,跟人吵了一架,最後狠狠摔上電話,嚇著附近的同事跟大佬。話說有一宗新聞得找涉嫌違規的公司問回應,對方一股腦兒說不明白我問什麼,最後以電郵回覆。一看,根本沒答到問題,還故作聰明的說我的問題犯了邏輯錯誤,著我搞清楚再來問。打電話去追問,對方語氣傲慢,一邊聲稱有個緊急會議要開好忙,一邊又不斷重覆電郵的廢話,不肯掛線。

  電話中,我只不停問一個yes or no question:電郵的內容你有沒有補充?對方不答yes或no,只是不斷說:「I  don't know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 現在的對話我有錄音,到時我會將內容公開,讓公眾判斷是非,你不准寫我們拒絕回應。」糾纏了近十分鐘,感覺像被一隻豬捉住在豬欄打滾,逃不出去。氣極,也轉台用英文回了句:「I don't care,你有補充再白紙黑字email我」,切線。

  生氣,因為浪費時間,更大的原因是,被一隻豬數落自己是豬。我常以為自己好聰明的嘛,哈哈。

  接受不了一個連邏輯「錯誤」跟「謬誤」都搞不清楚的人說我的邏輯有問題(那些名詞才不是給你這麼亂用來嚇唬人的好不好!),email文法錯漏百出還用英文跟我講 I don't know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很想幫他proof-read一下他的email再forward給他,哈哈)

  於是明白,這是小池龍之介在《不思考的練習》中所說的「慢」,或佛說的「我執」。因為常以為自己好聰明,一旦這種「自我形象」受威脅,便炸毛。

  如果對手用一套規則把你拖進泥淖裏糾纏,你可以選擇 not follow his rule 隨他掉進去。若你把他的論點當作一回事,其實已不知不覺接受(adopt)了他的價值觀或邏輯,但你永遠可以set your own rules,拒絕陪他玩泥漿摔角。想起一句話:"No one can hurt you without your consent."

  掙扎過要不要為這隻生命中無聊的雞鴨鵝再浪費時間,但實在要發洩一下情緒。寫完了,便不再被這件事拖住。下次不會再在泥淖中糾纏。

  亂拋書包、拒絕正面回應、又要威又要戴頭盔、拋一兩句英文賺來一點虛無的優越感,種種跡象都顯示,他在「淆底」(怯),即我們問對了問題。



  晚上吃了一碗艇仔粥三個生煎包外加半包大薯片才平復心情。

  自此記住,I set my own rules.

6.26.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7

  剛下班回來,洗過澡,吃著遲來的晚飯。工作了12小時,在公司只吃了七塊叉燒跟半杯麥皮,然後明早得八點到約好的地方採訪,但還不想睡,因為很想寫。

  過去兩星期過得亂七八糟,忘了交保險費結果被cut單(信用卡跟其他雜費沒出事,是因為已申請自動轉賬);記錯時間結果在同一晚約了三班朋友;拿了公司的file回家看結果訪問那天卻忘了帶最後一眼也沒看過,用過的暖包放在袋裏忘了拿出來,於是接連一星期每天帶著它上下班。表面上仍維持「家希」的人形形狀,內裏的線已亂得盤根錯節糾結得一團糟糕,心裏吶喊叫救命。

   於是今晚扮飲醉酒在深夜的中環大叫了幾下,再跟同事互呻了一會,對話中約60%是粗口字,舒坦不少。妖,人係要放工㗎!放工是基本人權來的好不好!

  於是有力氣再繼續下去了吧。

  上午回去,發現之前寫好的一篇人物訪問終於見報。挺喜歡的一篇訪問,卻因篇幅關係,或取向問題,被大刀闊斧裁去近半,最後沒了受訪者的個性,只留下他發表意見的hard news部份。小氣餒。終有一天,我會寫出好看得讓人捨不得剪掉任何一句的特寫。

  告別突發生涯,以後的手記也許再沒之前的刺激,但新聞背後的小枝節,也想跟大家分享。

  今天是神奇的一天,原來Steve Jobs說,那些看來沒有交集的點會連成線,是真的。

  下午跟同事吃飯,中途得知著名武俠片導演劉家良病逝,結果直到晚上都在忙這篇稿,連飯也沒空吃。看過最舊的武俠片只停留於嘉禾年代,而資料室的檔案又被娛樂版捷足先登搶了,因此只能在網上找資料,同時用盡方法找電影專家跟武林高手請教。

  想起一位舊識是武俠電影專家,兩年沒聯絡,硬著頭皮找他,在留言信箱留了言。趁空檔再找其他影評人請教,打給家明,開口第一句便叫我找這個人,一笑。其後那位叔叔回電,笑說:「本來記者找我通常不會理會,但見係你,好啦!」還特地回家把以前寫過的文章翻出來掃瞄了再電郵給我。最後因為篇幅問題,給我的資料沒有寫出來太多,但有了這些紮實的背景,最少有信心見報的報導不會錯。

  整個下午到晚上都在跟不同電影人和武林高手講電話,像上了半天電影史跟武學課。其中一位在香港武林輩份很高的老伯伯說,早前你們集團才有同事訪問過我呀,然後說了一個名字,正是今晨在電梯口偶遇的一位前輩,好巧。(這位伯伯還說下月有個英雄宴,要寄帖給我,好吧我認自己有少少期待,哈哈)

  劉家良精通十八種武藝,十八種武藝原來還真的數得出來,其中只有十七種是兵器,最後一種叫白打,即拳腳功夫。專家跟我解釋其精微之處,曾學柔道,雖然最後因各種原因放棄了,但算是初步接觸過武術,因此略能理解箇中難度。再聽他的徒弟細說師父為人,數個小時前連劉家良跟劉家輝也搞錯的我,此刻不禁想,看來之前錯過了不少好東西,有空要好好看看他的電影。這位劉師傅實在厲害,如果我在副刊的話,為他寫一個三千字的專題也不過份。

  但最後因為版面問題,兩大一小約二千字的稿濃縮成一篇千字報導,最後的版本自問寫得不好。做過的資料搜集從來不一定全都得寫出來,但有點可惜,因為跟我聊天的專家們和武林高手們,都很用心讓我了解「劉家良」這個人的故事。

  不是第一次寫「福壽版」(即有名人死去,回顧死者一生的報導),喜歡像隔著白紙描硬幣般,由逝者身邊的人們口中,一筆一筆掃描出當事人的生命軌跡。如果人家花時間、心力、感情將故事交托給我,很想寫好。

  Anderson Cooper說,感謝每個把故事交托給他的人。

  願我能說好他們的故事。


5.31.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6 - 關於暴力



  不是不知道有記者被打(喂當記者也不是理所當然會被打吧),但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吃著Kinder巧克力,喬裝水貨客,向龍頭打聽走貨的行情。(哈哈其實應該要叼口煙,下次買包煙仔巧克力。)突然同事拿着單反走到我身旁,舉機,嚓嚓嚓,轉身離去。本來還想裝傻留在原地扮路人,但見廿多名中年漢追上去圍著他,不得不上前攔截。於是我的身分也敗露了。

  一直拉着同事離開現場:我們走吧。但他堅持報了警要留在原地等警察,以一米為半徑,水貨客形成一個圓圈將我們包圍,不斷用粗話指罵。對方用手機拍我們,同事又拿出單反拍了幾張,對方其中三人圍上去,搶相機,打人。在選擇舉機拍下過程跟分開他們之間,選了後者。

  有一刻很後悔自己沒學好柔道(好吧其實以我的身體狀況,衣櫃裏的黃帶已是賺來的了)。嘗試拉開他們無果,救不了他。在旁邊睜眼看著同事被推倒在地,圍毆。水貨客逞兇後逃之夭夭,要不是他們忌憚我是女生,恐怕我也成為到警署報案的主角。

  好生氣好生氣。看著同事被打,卻什麼都做不了。

  原來當人面對赤裸裸的暴力,是那般無助。

  那是很大的humiliation,對一個人的能力的侮辱。就算我的同事如何挑釁如何欠打(曾問過他為什麼不用長鏡,非得深入敵陣?)沒有人有權用暴力傷害另一個人!只因為他們人多,力大,弱勢的一方便合該被欺負?在場圍觀的最少有數十人,但無人伸出援手,我可以解釋,因為他們也常在這裏出入,怕得罪人,但仍然好生氣。頂吖打電話報個警都得啩。一直以為,見到有需要的人,幫忙,是人人會做的事。

  平常都看PPRB發的稿採訪,想不到今次成了稿上的主角。到了醫院,一眾行家已守候多時。跟行家說:「好嬲,點解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打人?!」對方笑得輕描淡寫:你做過老謀(謀殺案)未?殺人都得啦,何況打人?無言。

  一直以來,我的世界不是這樣子的。以後對現實世界又多了一點認識,很痛。不只是推撞間擦破皮的傷口在洗澡時的刺痛,這個比喻很不純情,是破處的痛,由理想跌落現實的痛。原來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但理想主義如我,仍認為這世界不應是這樣子的。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所有努力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會打個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折或者乜Q都無,但仍捨不得不努力拉近中間的距離。心中的世界不會動搖。今次學會了一點,下次可能應付得更好,可能不,但我在進步。

  原來當人面對暴力與不公,感覺如此無助。今次的小風波尚且如此,小至被黑店訛騙投訴無門的受害者,大至謀殺案的死者家屬,他們面對的不公更甚,遑論會隨便拆掉你家把你兒子輾成肉泥連拜祭也不讓的暴力。若有能力,好希望好希望好希望,可以幫上一點點忙。

  願我再勇敢一點。

  以上文字寫於N個月前。

  這件事的後續是,第一次上庭當證人。靠著同事拍的照片,警方居然抓到其中一人,控以傷人罪。沒讀過法律,那次上庭後,深感箇中學問極深。

  那是一套很特別的遊戲規則。辯方大律師不停盤問我案發過程的細節,例如仔細形容三名兇徒每人分別做了什麼動作,用右手還是左手打人,甚至當時雙方跟花槽的距離究竟是一米還是兩米。覺得這些細節毫不重要,而他給我的印象是只要我記錯了其中一環,便企圖借此否定我的其他供詞。還好最後幸不辱命,離開時抹一把汗,心想今次大概是過去廿多年來,記性最好的一遭。

  (也許只是我的片面印象,但不禁想,要是沒什麼知識的一般市民,面對這種體制,可能是另一種不公。不知道法援能幫上多少忙,但那是另一個議題了。)

  作供完畢,拿了證人費去買零食,回到公司便又忘了。直到很久以後,才偶然得悉那個人被判入獄三個月。算是吁一口惡氣,但當日被推倒撞上花槽,留下的疤痕至今還在,怕是從此無法消去。對方被罰,是還我們一個公道,但暴力造成的傷害無法挽回,若可選擇,情願事情從沒發生過。

  本來要寫的是另一個故事,但突然很想跟大家分享,曾遭遇到的暴力。不一定要出動地上最強武器例如摺椅或拳腳交加,像拍電影般地把你打得頭破血流眼青鼻腫才叫暴力。暴力是一種恃著體力/體制/金錢上的差距欺侮人的不公平,可以發生在每日的生活,在我們每個人身上。(李老闆暴力不?)每個人面對暴力的不忿,都是一樣的。

  小時候老爸常把我趕出門,用盡全身氣力往裏擠,卻總給他推出門口然後呯一聲把門關上。你覺得自己沒有錯,但對方力氣比你大,任憑道理如何站在你這邊,也只能任由宰割。
  
  快到六月。近日的爭論是支聯會的「愛國愛民」口號,有論調謂,因為不想「被愛國」,所以要杯葛六四燭光晚會。同樣認為那個口號不代表我,對眾志成城為公益式的集體熱血也會起雞皮疙瘩,但,還是會去。

  理由只得一個--為那些被暴力蹂躪而無法發聲的人,點一支燭光。六四晚會的燭光是一個指標,告訴全世界,特別是高牆上的人,還有我們這麼些人知道你幹了些什麼,我們在看,我們記得,而且會一直記住。

  電影《向政府說不》(NO)有一句對白,大意講獨裁者總喜歡用"anyone"營造美好憧憬,(例如當年推銷副學士學位的調調:任何完成副學士的人,都有機會升讀大學),然後讓人民相信,自己有機會當上那個幸運的"anyone",因此安於現狀,當一個聽話的「廣大人民」。而民主,就是要讓"anyone"(任何人)落實為"everyone"(每個人)。

  反過來,日常生活的平靜也讓我們覺得,暴力不會來到你面前。但當大家以為暴力只是針對某些「不聽話」的"anyone"時,我們"everyone"其實都立於同一高牆下。在沒有規範的權力裏,老大哥隨時都有可能以各種理由找上你,而你無從反抗。相信不少人看過這段話:

德國牧師馬丁.尼穆勒:
納粹殺共產黨時,我沒有出聲,因為我不是共產黨員;
納粹殺猶太人時,我沒有出聲,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納粹追殺工會成員時,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
納粹殺天主教徒時,我沒有出聲,因為我是新教徒;
最後當納粹開始對付我時,已經沒有人能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They came first for the Commu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Commu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Jew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Jew. 
Then they came for the trade unio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trade unio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Catholic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 a Protestant.
Then they came for me, and by that time no one was left to speak up.
 Rev. Martin Niemoller(1892-1984), 1945

  一點燭光,是為當年被坦克壓爛血肉之軀的人發聲,是為子女喪命後還得背上污名連拜祭也要偷偷摸摸的母親們發聲,也是為了自己發聲。

  退一萬步,就算不覺得自己有機會成為那個"anyone",我這點小遭遇尚且深深感受到被欺侮的屈辱跟不忿(當然,我的經歷微不足道到無法與之相比),何況當年廣場上被殺的學生跟他們的家人?在這個大框架下,其他的爭論都微不足道。作為人,在能力範圍以內為另一些人做一點事,為什麼不?

  被圍剿那天坐救護車到急症室包紮,從背包底掏出剩下的Kinder定驚,脆脆的巧克力碎了一點,腳上的傷一直流血。

  你不知道高牆什麼時候砸下,而我們都是同樣脆弱的雞蛋。

5.21.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5 - 劏


  2011年6月15日,馬頭圍道三級火,4屍5命19傷。
  同年11月30日,花園街三級火,9死34傷。
  兩次大火,肇事舊樓的後梯都被劏房所封,居民逃生無門,活活焗死或燒死。

  history repeats itself,原來新聞亦然。

  工作關係,用了好幾天上上下下走遍十多幢舊樓。距離花園街大火,原來已一年。

  記得那天被電話吵醒,立即趕赴醫院。接下來一星期都守在現場,看著消防員穿著制服汗流浹背地進進出出;看著居民登記回家,挽著大大小小的紅白藍袋扶老攜幼收拾細軟;看著居民變成「災民」入住社區中心,接受訪問時還拿著社署派的半瓶蒸餾水,一臉愴惶。

  大火翌日登上毗鄰唐樓的天台拍照。風很大,焦味撲面而來,直到幾日後仍久久不散,半條街外還嗅得出來。兩幢燒得焦黑的大廈夾在灰灰白白的唐樓中,突兀,怵目驚心。

  就在那個時候,「劏房」這名詞漸為市民所識。不,應該更早,半年前的馬頭圍道大火後,不是已說過劏房走火的問題麼?

  今天的新聞便是明天的history,重覆又重覆,因沒有記取教訓。事過境遷。

  但,難道無辜的死者就活該用生命付這個代價?


  花園街196-198號,還有192-194號,兩組門牌號碼都很熟悉,不知道上上下下走了多少次。現在兩幢大廈已重新裝修,樓梯漆上雪白的灰漆,外牆看不出一點燒過的痕跡來。門口又重新堆滿了垃圾,貼滿招紙跟廣告,若不是那個燒焦的門框提醒人們這裏發生過什麼事,埋葬了9條人命的兩幢樓,便不著痕跡地淹沒在花園街沸沸揚揚的人聲中。

  由漆得雪白的樓梯口鑽進去,空氣很悶,味道說不上好聞,是舊樓潮濕的垃圾味。梯間侷促而烏黑,一層層往上爬,遂層看消防設備夠不夠,走火的樓梯有沒有封死,有沒有阻塞,數每一層有多少個劏房。要仔細,也很煩瑣,不喜歡,卻也是很必要的工作。
  

  牆壁都鬆上白漆,看起來新簇簇的,但內裏的本質沒有變。火劫後,兩幢大廈的一半單位又重新住了人。最常見的格局是一劏四的房間,業主重新裝修好,再出租。住客大多是新移民家庭,還有以難民身分來港的南亞裔單身漢,不諳廣東話。問他們,知道大火燒死過人嗎?對方笑笑,說,知道,但也擔心不了太多,這裡便宜。

  一半單位還凋空,其中有的做了貨倉,有的還是本來模樣。其中一個單位的大門仍然虛掩,鋪了一層油膩的灰塵,客廳維持在一年前火災後首天解封的模樣,書籍雜物散落一地。不禁想,曾經住在這裡的人呢?

  自問不算膽小,但走在曾奪去九條人命的梯間,彷彿感到死者逃生時的驚恐愴惶。

  

  也去了馬頭圍道的舊樓。由地下走上天台,在垃圾堆中發現一張藤沙發,飽經風吹雨打,想過坐上去看看,最後沒坐,怕一坐便塌。沙發上,曾經坐過些什麼人呢?



  由天台走後樓梯下樓,能見光的梯間種了不少植物,儘管住的地方狹小,人們還是想辦法開出自己的一片天。住劏房並不可恥,該感到慚愧的是我們的政府,連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也沒能提供給她的市民。



  忘了走到幾樓,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男生,沿樓梯拐上來,穿著T-恤短褲,踢著拖鞋,手裏拿著一個縐巴巴的膠袋,大概是放了鎖匙銀包之類。這個年紀的小男生,都這副小學雞打扮。梯間很暗,得亮著手機的電筒app,小男生卻熟練地走向其中一道鐵閘,打開,再掩上,隱沒在鐵閘後的漆黑中。

  太黑,鐵閘內還有一段走廊,分佈了好幾道門,都是劏房。進了哪個門都沒看見,只憑聲音知道他掏出鑰匙,開門,再關上門。就算開門的一刻,竟也沒看到一絲光,難不成小男生的家也沒有窗?

  後來用閃光燈對準鐵閘內拍了幾次,才總算看到小男生的家門口。正太控怪姨姨好想衝上去敲門,拍拍他的頭,告訴他,小朋友,好好讀書,加油。

  忘了是否同一幢大廈,同一天,也看到挺著大肚子,兩手挽著餸菜的孕婦,爬著樓梯走到家門,扶著鐵閘微微喘氣。理著最方便打理的短髮,圓滾滾的肚子像隨時要臨盆,兩手把沉甸甸的菜放下,一直眉頭緊皺,汗水沿鬢角滑落。看到陌生人,也只是瞟了一眼,便掏出鑰匙,又挽起餸菜,開門進屋。

  看看牆上寫著「七樓」。唐七樓即6/F,這個準媽媽,挽著沉得把膠袋都拉長了的菜,走了六層樓梯。

  

  那天放假,以一個路人的身分經過花園街,看到有人在拍婚紗照。不知道這對新人是否跟花園街有什麼關係,或純粹取景。但,這條街大概也埋藏著很多故事吧。也不知道這篇手記寫出來要幹什麼。或許,只是希望大家看到,新聞背後的一些人的生活。

  別再說「要不是劏房,他們便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之類的話,彷彿劏房是個偉大發明似的。劏一間房不是劏一間房那麼簡單,住的人多了,住客得煮食,電器也多了,便得有相應的消防設施,走火警的通道也要夠闊,而且部份業主把樓梯都封住變成劏房的一部分,堵死了居民逃生的活路。

  若認為「別的地方租貴,有些人負擔不起幸好有劏房」,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們的政府,讓大家連住的地方也沒有,然後大家還甘之如飴,去買天台沒有圍欄爬上去會跌落街的發水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