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3


  攝於上機往埃及當日。所有新聞在見報一刻已是歷史,事會過,境會遷,但人呢?

  前幾天,埃及重准熱氣球升空,在意外發生後一個月。承諾的調查報告還沒出來,給家屬的交代也不了了之,然後在19人喪命的地方,再次有熱氣球以相同的方式升空,載著笑得同樣燦爛,同樣興奮,也許會以同樣方式喪命(touch wood,自知很刻薄,但這是事實)的人,看日出。

  不意外。

  但在擲石頭之前,還有別的事想說說。

  忘了是在開羅的第幾天。官方消息稱還沒準備好讓家屬認屍,唯一的「大圍」採訪是傍晚六點在中國大使館,駐埃及大使出來講話。聽得中式官腔太多,跟一眾行家都認為去採訪的意義不大,但因為當日沒什麼官方行程,所以還是算準時間,在六點前完成自家採訪,趕到大使館。

  事後回想,抺一把冷汗,還好去了。

  到大使館之前的上、下午都在車上過,從這家醫院跑到那家醫院,了解遺體的存放情況,有沒有法醫來過之類。醫院的環境比內地的更差,房子老舊,生鏽的窗花上鋪了一層灰,天花角落還有蜘蛛網。地板上佈滿坑坑窪窪。午後的陽光投在膠椅上,帶著窗花的影子,反出一層油膩的光。

  醫院的職員很禮貌,也合作,帶我們到殮房。殮房在地庫,所謂有冷氣的樓層,其實也就是一個小房間,裏面有一個佔據整面牆的大雪櫃,一格格裏放的,便是屍體。

  職員問,你要看嗎?

  連忙搖手。事後知道,有行家在醫院打開雪櫃,拉開屍袋,仔細的看過一具具遺體,代價是一千埃及磅(與港幣約1:1)。聽了才恍然大悟,也許如果當時我點頭,對方便樂於幫忙,然後也理所當然地,要一點報酬。

  很多物事都有個價,只是在貧窮的地方更便宜一點。

  那天完成自家採訪,六點趕到大使館。十多家傳媒齊集,架好咪高峰跟攝影機,等了又等。大家都還沒吃晚飯,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渴又餓又累,大使卻遲遲未現身,於是有人毫不客氣的抄起角落的一箱瓶裝水來派,大家也毫不客氣的一擁而上掃個精光,當是出一口氣也好嘛,不拿白不拿,哼。

  七點半,正當有人提議不如拉大隊一起撒退抗議,大使來了。

  坐下,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我們剛剛跟埃方開完會。第二句:今晚可以認屍。第三句:我們現在出發。語畢,起身走往停車場。

  喏,這就是隨時殺你一個措手不及的埃及。

  現場有不少資深記者,饒是見過大風大浪,此刻也不禁張大嘴巴,一臉訝然。(原來「O嘴」,還真有其事。雖然深信自己當時的表情跟他們沒兩樣,哈哈。)呆了兩秒,還沒時間托回掉下來的下巴,已跳起來,衝出去截的士。

  接下來是連續十多小時的月夜追蹤。  

  十多部大大小小不同的車,在家屬所乘的旅遊巴駛出酒店門口一刻,紛紛開車尾隨。手上雖有一張存放遺體醫院的名單,官方消息亦告之到哪間醫院的先後次序,但根據過去經驗,總是跟緊家屬的車最穩妥。

  後來證實,果然不錯。

  去了醫院A跟B,原本接著要到醫院C,但家屬的車卻突然上了不該上的高速公路,不知駛往哪兒。開羅車多,平常時間,路也擠得如繁忙時段的中環。時近午夜,車少了,卻仍不算少,穿梭其中,未幾失去了目標蹤影。

  跟行家一起包了一輛的士。司機聽不懂英文,卻總一副「我再明白也沒有」的樣子連連點頭yes yes yes,要告訴他「再追回剛才那輛車」,還得形容「那輛車」是啥樣子,絕對挑戰身體語言的極限。心想今次大檸樂(譯成普通話大概是「TMD糟糕」),跟丟了。

  卻想不到,這個看上去懶洋洋的司機,竟硬是把一輛破舊爛的士開出AE86的速度,在車與車中間見縫插針,又重新盯上了家屬的車。在後座被離心力晃得左搖右擺,伸長脖子往錶板一瞧,很好,140km。當然以埃及的QC標準推斷,這速度計可作不得準,但還是伸手到座位抓過安全帶。一拉,沒拉到,細看,原來安全帶竟縫了在座椅套之下,拔不出來。不過已沒什麼打緊,因座位上根本沒有安全帶鎖扣。

  入行後給自己買了保險,上機前又在機場買了旅遊保險,當下只得抓牢車窗上的扶手,各安天命,還有心情欣賞起四周景物來。司機把音響開得大聲,是跳肚皮舞那種中東旋律,唱著阿拉伯文的女聲聽上去竟有點妖嬈,月光清冷,我們以亡命時速在公路上狂飆,迷幻如電影。


  
  左穿右插,到了另一間醫院,方發現,原來最後只剩我們一輛車沒跟丟。上午還說最快得兩天後才能認屍,晚上突然又開綠燈,傳媒是局外人沒關係,家屬卻是毫無心理準備。由晚上八點多到翌日清晨七點,跟死者家屬一起跑遍了開羅東西南北共五間醫院,沒有哭聲,但人人一臉疲憊,稍有空檔便即閉目養神,有的甚至坐在長椅上,仰著頭便睡著。

  開羅日夜溫差大,日間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身上只得一件風衣,有行家甚至只穿短袖,大家在寒風中冷得直發抖,趁等候的空檔,瑟縮在車廂取暖,發現誰打瞌睡便叫醒對方,惟恐錯過什麼。有行家追來,帶來一個starbucks大紙袋接濟大家(又是starbucks),看到暖烘烘的牛角包咖哩批蘋果批,才記起,原來沒吃晚飯。一看電話,時為凌晨三時許。

  翌日隨家屬往樂蜀,即熱氣球墜落的地方,做路祭。



  田野上還能嗅到焦味,約二十米外便是住人的村莊,警方卻沒有用膠帶封鎖現場。氣球墜落處留下一個大焦坑,因為前一天下過雨,坑上積了水,取證用過的手套跟膠袋散落一地,夾雜在燒焦的衣物旁。環境證據早破壞淨盡,這是哪門子的取證?(相中是分隔田野跟大路的田埂,不是焦坑)

  現場的家屬官員酒店職員傳媒加起來不下百人,村民都走出來看熱鬧。小孩子的衣服蠻整潔的,顏色也光鮮(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穿上了好衣裳?也許我想多了),拉著女藝人合照(好吧因為只記得有東張西望的主持被拉住,所以是「藝人」)。

  家屬上香前,死者下榻的酒店派人致詞,居然拉起印有酒店名字跟宣傳語句的 banner 當背景,這境況下還可如此厚顏「抽水」,反正對方聽不懂廣東話,不少行家(當然包括我)都罵出口:「痴X線」。

  想起數小時前由開羅飛往樂蜀那一小時飛機。



  經濟位客滿,為了跟家屬同機,只好坐商務客位,以上是商務位才有的飛機餐。膠杯底的四條黑邊是洗不乾淨的茶漬,所有餐具拿上手都很輕,質感像是幼稚園玩家家酒的玩具。一個麵包一開二,每邊分別放一塊火腿跟蛋,下面煞有介事的墊上一片青椒裝飾。沒吃麵包,只把蛋糕幹掉,在這裏,不要對吃的有太多要求。

  甫上機,「空少」大叔端上幾杯果汁讓大家選,看到沒有想要的芒果汁,問他還有沒有別的。未幾,大叔端上一杯白色的果汁,本來隨便喝了便是,卻是自小最怕的蕃石榴汁,忙搖頭不迭,順手把沒吃過的麵包一併交還。大叔一臉可惜,連連追問我為什麼不把麵包吃掉,不好吃嗎?又為什麼不喝果汁?不知道怎麼解釋對蕃石榴的童年陰影,只搖頭笑笑。大叔收回其他行家都沒怎麼吃過的飛機餐,小心地捧回預備倉,不住皺眉。

  大概他覺得我們都很浪費食物罷。

  路祭過後,焦坑旁留下大堆水果。家屬一離去,小孩們便一擁而上,隨手取食。

  那是赤裸裸的貧窮。

  破舊的醫院、受賄的醫院職員、設計本來就沒裝上安全帶的車、沒封圍跟馬虎搜證的事發現場、利用死者爭取曝光為酒店宣傳的老闆、盡力扮高檔的飛機餐、一哄而上拿祭品吃的小孩子。(當然這幾天還遭遇不少明搶暗騙及其他,但那是另一篇手記的故事了)資源緊絀,便是這般。這是人性。

  說不上是在貧窮下的低頭,因為「低頭」是從我們這些已發展國家目光看他們的用詞,對於他們來說,每個人都在努力掙扎,為自己掙來最好的生活。

  因此,熱氣球未幾復飛,毫不意外,因為那是他們最賺錢的觀光活動,很多人以此維生。

  這就是埃及,或我在這短短一星期暫時看到的埃及。

  仍然覺得埃及整個國家的人都有潛質做賊,但我們在又渴又累的時候,不也把人家使館的水偷個精光?(那可是1.5L的大瓶裝,蠻重的,哈哈)

  記得第一次遠遊,心理年齡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年青先生曾說過一句話,銘記至今:「用別人的眼睛,看別人的世界。」

P.S. 一直很想跟年青先生說聲謝謝,您讓我們一班當時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傻仔有機會到一個夢想中的地方走一趟,開一扇見認這個世界的窗;更重要的是,教會我們一種看世界的態度。此刻回想,那一周旅程,於我影響甚深。在年青人中間的工作,大概像一石投湖,漣漪不斷,謹祝新地方發揚光大。我們都這般喜歡離家出走,都是您害的,嘿嘿。

4.28.2013

民主的符號 - 向政府說不 (No)




  終於看了《向政府說不》。

  雖然劇透無朋友,但電影拍的既是已成定局的歷史,個人也認為重點不在結局,而且很想推介大家一看!所以接下來雖然不客氣的劇透,但無礙欣賞電影。去看吧,特別是那些跟我一樣理想主義得無可救藥的人們。一起來思考一下「民主」在現實中的狀態。

  進場前不喜歡知道劇情太多,只知道那是關於賣廣告的故事,簡介上說,這是個「廣告救國」的故事。由孫中山先生開始辦報救國,到我們身處的這時代,見血的煙硝愈來愈少,更重要的,是在不同媒體上的宣傳戰。

  1988年,智利已被軍人總統Augusto Pinochet以高壓獨裁統治了15年,受「立心不良的外國勢力干預內政」,包括教宗到訪,美國施壓,Pinochet決定做一場大龍鳳,舉行公投,以「Yes」或「No」決定未來八年是否繼續由他執政,還是由反對黨人取而代之,從而在國際間建立政權的合法性(legitimacy)。

  表面看來形勢一面倒, Pinochet在位十五年,智利經濟一片大好,成為南美洲少數經濟穩定的國家。建制陣營認為就算動真格不造假地公投,Pinochet亦勝券在握;反對派則預計必輸無疑,只希望「乘機搏宣傳」,讓智利經歷一次民主洗禮(大概像當年的五區公投?)於是找來廣告新星René Saavedra,而建制派的旗手,正是René 的老闆Lucho Guzmán。

  René的父親是「革命份子」,他自己也曾被驅逐出境,看了反對黨人拍的廣告片,講以前被政治迫害者的痛苦,他卻眉頭一皺,問:「就這些?」René的策略是,像賣汽水廣告般,以輕鬆的手法將「民主」這件商品推銷出去。

  一班廣告人在海邊喝著白酒brainstorm,廣告要賣的是「happiness」,將民主變成一件 product,後來主角覺得不妥,改口稱這是一個「concept」。賣廣告就是要賣出商品。民主是一件商品,一個概念,一個可供消費的對象。

  小時候常看不懂MV跟廣告,後來才漸漸明白,那都是些沒有具體內容的鏡頭,傳遞的只是一種感覺。René用一系列鏡頭,將民主 (say no to Pinochet) =快樂。不知道為什麼跳舞的人,穿著彩色鞋子在車尾搖晃的腳,策馬奔馳的少女。

  忘記過去,沒有前文後理,總之說「不」就感覺良好,說「不」就是幸福。

  老一輩的反對黨人看了他的廣告片,大怒。叫那些在獨裁政權下死去跟失蹤的人,還有其家人,情何以堪?

  至於建制陣營用的方法,大家都不會陌生。偉大的Pinochet總統為人民福祉夙夜匪懈,小女孩有幸為他唱讚歌,不禁感動落淚。還有用嚇的,例如推土機壓碎輾平的嬰兒車。所有獨裁政府的技倆何其相似,反政府份子會帶來動亂,穩定壓倒一切,穩定帶來經濟發展,有飯吃,其他的都不重要?

  最後,男主角竟贏了,卻一臉迷惘。(但智利在 Pinochet之前本已實行民主政制,因此也不算太出奇)。

  電影開場,男主角向客戶介紹他的汽水廣告,結尾,男主角跟他的老闆在鬥生鬥死後繼續合作,又向新客戶介紹肥皂劇廣告,用的仍是一樣的開場白:「智利在思考她的未來。」

  智利的未來,就這麼廉價?



  曾討論過民主的意義。民主最理想的狀態,是人們相信它本身自有價值(intrinsic good),次一個層次,是作為一種公平分配資源的手段,有其工具價值(instrumental good),而電影中,民主則變成一種消費品,投個票,跟買罐可樂一樣,都是一種感覺良好的消費。(這個蔡子強說的更好,值得一看
  
  快到六月。六四之於港人,是個極重要的符號。記得在大學上林奕華的通識課,他問大家的理想死法是什麼?有個男生答:想轟轟烈烈的死去,像六四那些死者般犧牲,可以上報紙。心想:「痴X線」。

  那是一種無知與膚淺。若知道當年廣場上的人經歷過什麼,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若能選擇,誰想被坦克輾成肉泥?六四是一場學生革命,有最戲劇性的元素,學生、血、政府的槍、孤身擋坦克的人。但現實血淋淋而且毫不浪漫,廣場上的人也曾為財政爭執,有陰謀有算計,被輾斷雙腿的學生自此要靠人協助大小二便。看到浪漫的一面,也要看到現實的殘酷。

  愈來愈多年輕人出現在維園,是好事,但有一點擔心。去年六月,曾寫下這段文字:不知道在場的人有多少真正了解六四的來龍去脈,有人在默哀時還走來走去,大聲嚷嚷「唔該 借借」,也有人一直用免提講電話。不希望這些人將晚會變成喜喜冰室那個特別套餐一樣,淪為讓參加者自我感覺良好的消費。

  叛逆、熱血、以卵擊石的悲壯,對年青人永遠吸引。深明,因我也不例外。但在熱血上湧之後,要用腦袋思考,要用心了解現實中他們付出的代價,才是對這件事的真正尊重。

  到維園站上兩個小時,途中不斷用手機拍照上傳面書,卻連李鵬是誰都搞不清楚,只是在消費「六四」這個符號,自我道德感覺良好。希望他們不要在此止步,而是了解事件的一個開始。

  
攝於689當選那天的會展外

  明白雞蛋面對高牆背後的悲壯,才能真正了解革命者的勇氣。遇過一些內地維權人士,其中一人指著另一人,笑說:「我們是室友」。一向遲鈍,問:「原來你們還讀同一間大學?」對方大笑:「不是寢室的室,是囚室的室。」

   陳慧老師說,革命是浪漫的極致。他們是我見過最浪漫的人。

  當然,很多站出來的人一開始都沒想過要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像黃之鋒說的,歷史把你推到了這個位置,只能做好。

  來年夏天的「大龍鳯」是佔領中環,警方已經由秘書處的義工陳玉峰開始動手,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目前形勢不大好,不管對那些認為「唔好阻住個地球轉,無事搞事」人,還是我這個年齡層的「懶」熱血老少年/女,迴響仍不算大。

  但初識黃之鋒(當年他十四歲),他跟一班夥伴在上水擺街站,來簽名的不也僅得小貓三四隻?(雖然反國教比較切身,而且他們學生的身份也有優勢啦)

  對眾志成城為公益式的熱血向來抗拒,也暫看不到佔中行動的前景,但無論如何,一直相信,「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抗爭己是一種姿態,向建制施壓,告訴他們,我們不喜歡,我們有權選擇。

  向政府說不。

P.S. Google了一下,《No》的導演Pablo Larraín在智利以批判Pinochet的右派軍政府著名,其父Hernán Larraín卻是支持Pinochet的最大政黨 Unión Demócrata Independiente 的前主席,父子立場對立。

4.18.2013

寄居蟹與我

  


  沒什麼只是從海底浮出來冒個泡,跟大家分享一點小近況。

  Oscar Wilde 說過,世界上有三件事無法隱藏,是愛情,貧窮與咳嗽。電影《洪興十三妹》中,舒淇飾演的刀疤琪在全部戲的第一句對白,是在十三妹家中煲中藥,一邊猛咳,一邊說:「咳到仆街」。大概是吃了藥腦子又開始跑火車,懶文藝mode發作,想起這些無聊話。只想說,咳真的忍不住也藏不了,原來咳到一個地步,堅係會咳到PK,喉嚨彷彿要咯出血來,好辛苦。

  咳了兩天,昨晚尤其嚴重,咳得睡不著。早上起來頭痛,沒上班,睡睡醒醒到傍晚,才把自己架去看醫生,原來一直發著燒。總對自己的身體後知後覺,以後會記得,當你不知冷熱的時候,大概已經病了。

  應是周末偷時間去露營時著涼了吧。出發前一天找綠茵小姐取煮食用具時(還窩心地連gas也準備好了!),還盤算星期六日該下雨去不成,想不到剛好碰上放晴的兩天,然後星期一又下起雨來了。算是上天送我的小禮物麼,與外星小姐一起偷來的晴天,曬的陽光足以抵擋接下來這星期的陰雨連綿。

  中學時瘋狂追看衛斯理小說。其中一個故事講一個昆蟲學家在密室離奇身亡,後來發現他是給組織迫得崩潰而自殺的,方法是讓他知道某品種昆蟲一生的活動軌跡,竟跟自己每天三點一線來回寓所、研究室、朋友家的路線一模一樣。我們都願意相信,自己有自由意志去過想要的生活,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半生活動的軌跡,竟跟沒有思想的低等生物一樣,昆蟲學家接受不了,吞槍自盡。

  昨天乘升降機,遇到某個母親大人很喜歡的女生(要我是男的,恐怕早已迫我上門提親,好恐怖)。女生跟我年紀相若,穿著綢質襯衣,窄窄的半截裙,腳踏兩吋高跟鞋,長髮披肩,進升降機便朝我淺淺一笑,有禮地打招呼。母親大人常讚她乖巧懂事,斯文溫柔,很照顧智障的弟弟,大學畢業後便找到銀行高薪厚職,幫輕父母擔子。常見到她挽著弟弟出入,看得出來她很愛家人。

  那是母親大人心目中的理想女兒,可惜我不是,而且永遠不會變這個模樣,嘿。

  母親大人是個思想傳統的女性,理想的女兒是「傳統」中的理想女性形象,溫婉嫺淑而且懂事,會顧全大局之類,大概是個薜寶釵。但很不幸,她生了我,oops。討厭被放進一個模子裏定型。從小不喜歡守無聊的規矩,也一向沒什麼儀態,常被母親大人批評粗魯,對於無關痛癢的人不賣帳,對認定的事倔強而偏執,常一句「明天出去蹓蹓」,便不知所踪。




  有時當早班,會在正常上班時間出門。很喜歡看各式OL打扮。斯文的上衣,平底或高跟鞋,手袋以外加一個環保袋載飯盒,由穿衣跟言行舉止看出來大概是什麼行業,做保險的,不用見客的,結婚了沒。當個OL,可以穿連身裙上班,塗指甲油,高跟鞋咯咯咯的走在路上,回到辦公室再換上平底鞋。雖然香港沒有「準時收工」這回事,但總能在紅假相約朋友聚會,並盤算怎樣請假才能砌出連續數天空檔,到外地旅遊。日常看一下時裝雜誌,愛吃macaroons,在地鐵看mytv/台/韓劇,玩玩Candy Crush,結了婚的便用電話吩咐菲傭「今天Jason要學畫畫,畫袋拿了沒」之類。

  平淡,穩定,可能有點悶或好很悶,但不代表不幸福。

  工作關係,每每出門都頹得可以,看別人漂漂亮亮的上班,是很有點羨慕,但暫時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在香港,價值觀頗單一,大概也像昆蟲一生固定的路線。高薪穩定,有樓有車,從是金融業是「才俊」,職業不會無分貴賤。有時會想,如果我的夢想是當會計師,多好。拿優厚薪金,做喜歡的事。(雖然會計師也是受剝削的勞動人民階級,工時不比我少。)

  當然,要過什麼生活,是一種選擇。當OL是一個選擇,當會計師是一個選擇,當freelancer是一個選擇,當師奶也是一個選擇。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連變形hello kitty/mickey mouse/ keroppi/ winnie the pool的奇怪月餅模也有價有市,可見這個世界的包容力不容小覷)重點是,這是有意識的選擇。如果那條跟昆蟲一樣的固定路線是當事人在自由意志下的選擇,其實昆蟲學家沒有原因要自殺。

  過去二十多年的選擇,成就這樣的一個我。

  那天在沙灘紮營。水很淺,可看到水中的寄居蟹背著貝殼,在沙上慢條斯理地走來走去。沙上沒有劃出馬路,那些寄居蟹卻用自己身軀,拖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路線。是毫無章法的軌跡,也是牠們自己走出來的路。

  在海邊一直寫,記下一些此生非做不可的事。(其中一項是駕land rover,在車頂擺上行李,穿州過省旅行,所以最近在學車。)大概在可見的將來都無法成為OL,但在努力開一條自己的路。

  成敗未卜,惟機會僅此生一次,不得不試。

  加油。

4.17.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4


  雖然明早得六點爬起來上班,但很想寫,不得不寫。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

  早上回到公司,第一個看到的畫面是Boston馬拉松爆炸,罵了幾句髒話。跑過馬拉松賽事(10k跟半馬),感受過終點線上的興奮與快樂,一秒間由興高采烈變成無盡驚惶,餘生都帶著身上跟心上的殘缺活下去,放炸彈的人正仆街。

  3死,19人危殆,最少12人得截肢。曾跟不少四肢因先天或意外缺失的人聊天,意外是一秒的事,過後卻還有長長的日子要過,面對以後的人生,重量往往可摧毀一個家庭。

  看完電視新聞,到停車場取車準備外出採訪,在升降機內碰上同事,告之幾日前生果報頭版的燒炭殉情案中,女主角正是公司樓下餐廳的收銀員。一呆。放假的幾天都沒看本地報紙,拿出ipad找回當日的報導,相中人正是那個收銀大姐。每星期總有兩三天會到餐廳買外賣,還記得她跟我說菜單有什麼吃的模樣,想不到她的背後藏了這麼一個故事。

  車開上高速公路,把車窗調到最低,任風把頭髮吹得一團糟糕。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是得悉某宗謀殺案的死者是某學妹的時候。還記得學妹勾著我手臂吱吱喳喳的模樣,怎麼這些事竟會發生在她身上?於是明白,大概,這是對無常的心寒,還有惋惜。

  長期看著 FB,拉近了很多時空距離,直接看到不同團體/個體的表態,跟90年代中環置地的 Cova 一樣,是to see and to be seen的地方。

  爆炸案事發未幾,網上開始流傳各種圖片,上面一張來自英國拳手Amir Khan:「波士頓馬拉松有來自96國的參賽者。這是對世界的攻擊,而非僅止於美國。今晚請為波士頓祈禱,同時也想想敘利亞、巴基斯坦、伊拉克、巴勒斯坦,那些常遭轟炸的國家。世界如此黑暗,讓我們以祝禱的亮光,讓它變好一點。」(翻譯轉載自陳曉蕾的fb,略作潤飾)

  在馬拉松爆炸的同一天,伊拉克發生六省連環爆炸案,42人死、257人傷(數字來自台灣版生果報),但主流媒體報導不多。網上很多人批評大家只關注美國,對其他不熟悉的地方漠不關心,但以新聞取捨原則來說,屬「normal practice」。因為以、巴、伊拉克等動盪的國家,炸彈襲擊是「常事」,美國卻甚少發生,而且是國際大型活動,便「不尋常」。

  但,到現在還搞不懂,為什麼發生同樣的事,一些人得到的關注比叧一些人少,只因為出身背景有別?

  警方有一個案件分類,叫「工業意外」,即在工作地方發生的意外,包括地盤、碼頭、工廠、廚房甚至零售店。記者由PPRB通報取得消息,大概因不嚴重也不會報案(或PPRB已篩選),通報的「意外」通常都嚴重得很,例如觸電致死,從高空墮下跌死,常見的是手指甚至整條手臂絞進機器,從此永久傷殘。可是在記者的案件分類中,「工業意外」多數列為「濕」,即不會「爆」的新聞。除非事主不幸身亡,否則就算沒了整條手臂或從此癱瘓,通常報導篇幅不大。

  因為常見,也許也因為事主大都是社會最基層的人(有資本的便不用做危險工作了吧),沒了一隻手指的人若換成姓李的,便是另一個故事。新聞見報僅一天,但之後事主一家用餘生來承受的痛苦跟重擔,卻鮮為人知。

  寫過一篇特寫。爸爸在上班時被工作的車撞死,遺下剛來港的母子相依為命,小朋友才8歲。花了大半天跟媽媽聊天,還跟小朋友到公園踢球,小朋友笑得好開心好開心。拿著皮球返家,還天真地問:「爸爸怎麼這麼久還不回來?」媽媽說,自丈夫去世,兒子晚上便常哭鬧,變得沒安全感又怕黑。剛喪夫的媽媽也好不了多少,每天除接送兒子上學,便終日躲在家中抹眼淚,不願見人。

  因工意外身亡,按勞工法例,僱主通常只需賠十多萬元予家屬,很多出事的工友都是家中經濟支柱,一家以後的日子可以想像。其實很多「工業意外」是因僱主沒盡責依法做好職業安引起,可是報導的篇幅往往不多,遑論跟進他們日後的生活。

  馬拉松爆炸的同一天,除了伊拉克的選舉炸彈恐襲,伊朗跟巴基斯坦邊境還發生7.8級地震。剛看到,四川昨日有一名叫秋措的20歲藏族牧民少女自焚,是自2009年以來第100人。(見藏族女作家唯色的twitter)。

  但我們在主流媒體上看到多少?

  Anderson Cooper 在回憶錄中講到往Niger採訪兒童饑荒,因為情況還不夠「嚴重」,因此國際間的關注不多,因此遲遲不伸出援手,最後先由希望揚名而敢於冒險的獨立記者採訪,將報導賣予主流媒體,引起關注後,大型傳媒集團如CNN、ABC 才會派員採訪,將事件帶到大家眼前。

  早陣子遺失了眼鏡(別問我怎麼可以弄丟),過了近一個月「5米外的人便沒了眼耳口鼻」的日子後,今天終於拿到新眼鏡,大有重新做人之感。

  彷彿世界從未如此清晰過。

  相信念力,但不認為單純的祈禱會比行動有用。把事情曝光,引起關注是傳媒做的事,但回到最簡單作為「人」的身份,先不想如何伸出援手,去「看見」跟「關注」,已是一種力量,facebook,twitter,獨立bloggers,用你的方法。

  戴上或脫下眼鏡,用另一種目光,看看這個世界。

  (本應接著寫完上一篇手記(02),但得打斷一下,先跳第4集。誰說02接下來一定有03?)

  (頂,寫完已經三點!)

4.15.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2



  終於又提起筆來,說一點在埃及採訪的事。

  那天放假,下午四點多仍窩在床上。大佬來電,聽到我沒睡醒的聲音,問道:「病了嗎?」不好意思說出真相(血流成河剛從肚痛的地獄醒來),含糊其詞應了幾句,大佬輕描淡寫的說:「哎呀,還想找你去埃及」,便匆匆掛線。

  掛線後趴在枕頭上想了想,埃及?立即跳起來開電腦找資料,原來有熱氣球墜落田野,19死兩傷,其中有9名港人,立即回電給大佬。

  數小時後,便身在往開羅的飛機上。

  喜歡到外地工作,雖然做的還是一樣的事,但看的是不一樣的東西,接觸的是不一樣的人。正值還貴利的幾天,止痛藥不離身,到外地採訪從來不是參加旅行團,早有心理準備,仍比預期辛苦,不論身心。相比之下,上次零下20度到東北只能算踏著拖鞋到樓下買份報紙。於是又強壯一點了吧。



  開羅的天空長期濛上一層灰色,整個城泛著泥黃的沙塵。因為舊車多,廢氣大,甫下機已感呼吸困難。熱帶的冬天,日間外出還得穿短袖。街上大部分都是男的(後來問當地人,原來女性婚後便不會外出,天)。總覺得他們的目光裏有種虎視眈眈的意味,特別是獨自走在街上時。這是個壓抑的城市。

  開羅跟香港相差六小時,睡的是開羅時間,趕的卻是香港的死線。開羅還是凌晨四點,香港卻已是早上十點,常常睡下不久便收到公司電話,要向香港那邊「報料」。有行家跟攝記住雙人房,索性每晚三點便到酒店大堂坐著,等香港同事打電話來「收料」,以免吵醒還不用工作的攝記同事。

  每天工作至凌晨,日出不久便得起來,趕在香港截稿時間,即當地日落前完成所有報導。乘著日光追趕時差,每天只睡幾小時,飯也沒空吃,到埗首兩天光顧得最多的是酒店旁的starbucks,上面第一張照片是第一天吃的沙律,打包上車,邊吃邊趕往醫院採訪。
  
  其中一個採訪對象,是死者家屬。跟以往遇過的家屬很不一樣,當然,每個人面對悲傷都不一樣,但這三個家庭表現相對冷靜,沒有傳媒最喜歡的呼天搶地畫面,只是對記者的出現顯得驚惶。電台電視台報紙雜誌,所有傳媒的記者多次用盡方法接觸,都不願談。

  到事發地點路祭那天,埃及宣佈重開熱氣球活動,氣球墜毁的焦坑還在,十多名死者還躺在殮房,什麼都沒查清楚便重開?由開羅到樂蜀要坐一程內陸機,約一小時。降落時全世界得扣上安全帶坐好,趁機走到家屬旁,問他們對埃及政府重開熱氣球的看法。其中一個家屬很驚惶地別過面,直搖頭。

  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想,我想借家屬的口批評埃及政府的做法,因他們是最有資格質疑的人,但他們實在沒義務回答我的問題,或為我做這件事。

  所有記者跟家屬住在同一間酒店,有行家甚至去敲他們的房門。行家憶述,對方開門,知道是記者,「成個人震晒」,「嘭」的把門關上。記得在機場,所有傳媒守在閘口,拍攝家屬登機,有家屬以手掩面,其中一個攝記行家不滿道:「可唔可以走得大方啲呀?」沒人作聲。

  要分清莊閒,人家給你採訪,不是應份。要是人家不願意,那是一種騷擾。若你有家人死了,是否還得像行catwalk般大方給記者拍照?擺個post側頭七分臉抹眼淚給你先打個燈再拍可好?

  新聞跑多了,便忘了每天面對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帽小姐說,行家都要把「人」物化,才抵得住每天承受的情感重量,大概等於CNN主播Anderson Cooper口中的 "dehumanlization"。突發記者自有一套語言,例如屍體稱「魚」,即「咸魚」的簡稱,把屍體抬上黑廂車舁送殮房,叫「抬魚」。

   最嚴重的,是把人變成沒有尊嚴跟感受的物件。

  Anderson Cooper 常往災難現場跟戰場跑,採訪過南亞海嘯、日本地震、亞富汗戰爭跟Katrina颶風襲美。剛看完他的回憶錄,Dispatches from the Edge: A Memoir of War, Disasters, and Survival,其中一段說他在戰場看到一家三口曝屍荒野,同事都咒罵兇手,他卻只是對屍體腐化的程度好奇,還用相機拍下其中一個死者已褪皮的手腕,形容「像戴了手套一樣」。

  記得某次有人跳樓,死者伏屍處,有骨頭飛濺在地上,行家指著一塊頭骨碎片,用「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那塊骨這麼厚,應是老人家,『濕嘢』啦,好快做完!」「濕嘢」即不會「爆」的新聞,意思是老人家跳樓的新聞做不大,要採訪的有限。說完,一眾行家,包括我,便開始討論等會到哪裡吃飯。

  (我的界線是,在不影響到當事人或家屬的前提下,讓自己好過一點,必須。)

  常儆醒自己,新聞,說到底都是人的故事。但非常明白,為何大家,包括我,有時都忘了每天面對的,都是有感情的「人」。回港後把所有的文字報導看完,各傳媒的角度都差不多。其實每次事故都有一個報導範式,通常是追死者身世,講家屬有多慘,反而事發原因跟經過的「收視率」最低。像葉謝鄧律師行的999元離婚/破產/遺囑套餐般,照單撿藥。

  某周刊詳列死者身世,標題是「揭露死者悲情一生」。痴線,一個正常人家庭美滿何來悲情?那些給炸去手腳的內地礦工或倫常慘案的死者叫什麼?家屬在路祭現場痛哭,標題是「家屬終於崩潰了」,看戲麼這是,等了好久終於看到眼淚?某報用眾死者登上熱氣球的相片做頭版,標題是「最後的微笑」,死者的親友看到,情何以堪。(但問自己,若取得照片的是我,會否用來做頭版,會。所以我沒資格批評別人。)

  不斷用煽情的手法轟炸,讀者看多了只會麻木,傳媒只能變本加厲愈來愈煽情。這些時候,便會有點生自己的氣,如果能想到別的角度包裝新聞,也許便不用局限於這些999元離婚套餐?

  如果讀者已覺得麻木,寫出來也不當一回事,為何要為了一宗大家揭過便算的新聞,問一些讓家屬痛苦的問題?

  一直在想,直到那天採訪其中一家死者的靈堂。

  (要說的太多,待續)

4.14.2013

在沙上寫詩 - 記某海邊的日與夜




  寫於某小島一張臨海的小木桌上。

  不用花很多錢也可以享受到海風,還有在郊外吃到好東西的樂趣(就知道有外星小姐在一定有好吃的!),把我家樓下的小籠包也給比下去。在野外,每件物事都提醒你,人本來只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有小蟲爬上木桌,可以讓路給牠;有東西掉進湯裏,可以若無其事的挾掉繼續吃。

  晚上十點到的海邊。沿海岸線走一條長長的路到紮營的地方,跟外星小姐一起研究沙上各種不同印痕。大人的腳印、小蘿莉/小正太的腳印、狗兒的腳印、小貓的腳印、牛的腳印、落葉被風吹起拖出來的刮痕。見到有人用電筒照來照去,像入境處抓非法入境者似的,原來在找寄居蟹。小小的洞,旁邊有一個個圓圓的小沙球,好整齊的寄居蟹。變成人,大概是下班回家會把脫下來的皮鞋放整齊的西裝大叔吧?

  睡到自然醒(好吧有一半是被十米外一班彈著結他的大叔阿姨用難聽的歌聲吵醒),吃一個brunch,隨便走走。灘上的水很淺,僅兩指深,背著貝殼的一隻隻寄居蟹在水裏走得很慢,在沙上劃出縱橫交錯的路線,一如我們一路而來的腳印。待潮漲,水漫過處,將把所有路線跟腳印沖走,彷彿從沒存在過般,無痕。




  午後潮退,忍不住脫掉鞋子在沙上踩來踩去。陽光下,沙微暖,海水微涼。本來給海水淹沒的沙露出水面,臨海空出來一大片平地,沙還是濕的,踩上去很結實,特別幼,有很多海澡之類的雜質,因此顏色也比岸上的乾沙深。海浪用自己的形狀在沙上勾勒出波紋,遠看像小時候用一條條小蛇曲線畫出來的大海。想起念青唐古拉山脈的輪廓,刀刻似地,彷彿飽歷風霜的老人。縐紋與摺痕間藏著時間。

  喜歡玩沙,大力把雙腳插進沙裏攪呀攪。未幾,浪掩至,把挖出來的洞填平。海水淺淺的,一級一級湧過來,像樓梯,又退去。就這樣呆呆地站在水中看浪,可以站上半天。

  忽然想在沙上寫字。寫完一個字,眨眼給浪抺去,接著寫下一個,如是這般,直到寫完一首詩。李天命的詩有一句「我在沙上寫了一首詩/ 又在沙上抹去那首詩/ 只讓海知道」。過去兩天,用這段不用看錶的時光,記下一些此生非做不可的事。這首詩,是給自己的一封情書,也是跟自己的一個約定。



  在沙上寫的詩會被浪沖去,但2013年4月14日下午3點47分有個傻仔在沙上寫詩這件事,已寫進宇宙的歷史裏,連上帝也不能抹去。(這個「事恆角度」理論,也是李天命說的。)海浪將生命的痕跡都沖走,同時卻也把沙上的窪窪坑坑撫平。也許到最後的最後,一切將如海潮下溫柔的細沙,圓融無礙。願我有勇氣面對生活的變化與挑戰。

  你們知道嗎,李天命的詩還有下文,最後一段是:「我在心裏寫了一首詩/ 又在心裡抹去那首詩/  只讓你知道」。

全詩如下:

【無題】 李天命

我在沙上寫了一首詩 
又在沙上抹去那首詩 
只讓海知道 

我在空中寫了一首詩 
又在空中抹去那首詩 
只讓雲知道 

我在心裏寫了一首詩 
又在心裡抹去那首詩 
只讓你知道

4.02.2013

陪我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那天晚上,用一場流星雨為24歲的「年紀」劃上一個圓滿句號。

  (謝謝綠茵小姐的照顧,天知道,那夜星光對我意義重大。長這麼大還沒試過在野外吃到湯圓水餃粟米芝士腸貢丸四方果啫哩熱朱古力還有最重要的,香!檳!連酒窩小姐在山上煮的四菜一湯都給比下去了,哈哈。)

  體能差,隨便走幾級樓梯都氣喘連連,每次轉季都得包一趟水餃,卻喜歡到郊外去野。當你身在大自然,便是與上帝最接近的時候。一旦試過躺在草地,看繁星滿天,細聽月光流瀉在海浪間的安靜,怎麼可能不為所動?

  今年的生日跟聖誕還有新年願望,是鍛鍊好身體,才有本錢去野。

  不小心便來到25歲了,天。大概因某藝人自稱年年25,總覺得25有點老。(別打我)記得14歲時跟筆友說,覺得17歲便很老了,現在說這番話,大概N年後的自己要笑的。那是因想像不到以後的生活吧,同樣地,似乎也忘了,14歲時的自己在想甚麼。

  突然發現自己已經25歲,中間的時間(例如廿一二三四歲怎麼過)貌似有點模糊。不知道由啥時候開始,數字已沒了意義。但莫明地總覺得25歲是個分水嶺。也許因為有不止一個人跟我說,25歲了啦,大個女啦。喂喂,我說,過去25年我就活得這麼不靠譜麼?

  記得博客 Leona 轉述Eat, Pray, Love中的一個片段

  「作者說,一粒橡木種子能長出參天大樹,因為受到兩道力的影響:一道來自種子本身,另一道則來自「未來」的那顆大樹,因為它太想見識這個世界,故使勁令種子破土而出。很玄吧,是不?

  作者說,當初她感到婚姻走到盡頭,心裡一團糟,徬徨無依,結果有把聲音帶給她安慰,引她逐步走向心靈平靜。幾年後她心滿意足地回望,驀然醒悟:當年「引領」她的人,也是她自己──那個幾年後的自己。幾年後那個更加成熟的自己,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告訴她不要怕,因為一切將可迎刃而解。

  簡言之,就是要對自己有信心、對未來有信心。」 

  回想當年的自己,好想走上去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說一句:傻仔,you'll be fine. 十年後的我,若有幸回首今日的心情,也許同樣可以笑得雲淡風輕?

  事過境遷,所有事情都會過去,但擔心與徬徨,是人之常情,少不免。面對未來的種種不確定,底,總是要淆的。超,我就唔信無人唔淆底。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願離開時,能了悟這境界。

  習慣以生日為界,劃分年度結算日。大家都說過去的365天,我活得蠻精采。是嗎?

  那天晚上,沒紮營,把shelter當被子蓋,抵著寒風,躺在懸崖的石上看星。李天命說,「最簡單的解惱方法就是去看星。對我來說,宇宙間沒有任何東西及得上浩瀚的星空那麼美、那麼神秘、那麼具震撼性。如在星空下你依然有煩惱,無限的星空一點也不能助你消滅煩惱,那麼你的煩惱應是『該有』的,你就是活該煩惱。」

  2012年N月N日00時21分,北緯22°09'-22°34',東經113°50'-114°26'。在這個時空座標上,我曾經傻傻地瑟縮石上,看星。這些星星可能在許久許久之前已消失,但它的光芒橫越千百光年的空間,旅行了千百年的時間,來到你眼前。

  這些小鐺鈴,每顆都在提醒你,世界有多大,天空有多深,什麼叫做「infinity」。

  半睡半醒瑟縮崖邊,背脊給岩石咯得生疼,冷得發抖。但這個晚上,又再重新記得,生命有無限可能。

  在懸崖上迎來25歲的第一線晨光。

  Sky is the limit.

3.21.2013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小時候常識科教四季轉換的時間,得用背的,然後一踏出考場又忘了。好吧我知道這本來就是生活裏的常識,但從來搞不清楚春與夏、秋與冬的界線,誰叫我生於香港?

  一向遲鈍。那天回家,冷不防看見這棵勒杜鵑,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喂喂你是突然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吧?這裏什麼時候種了杜鵑花?

  在一點也不浪漫的球場一隅悄悄綻放,卻開得如此張揚而驚心動魄,傾盡韶華於瞬間。即使在疲憊的深夜,也如此耀眼。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揮霍青春,豈非本應如此?


  
  可其實,春暖花開,冬至花敗,本來就是生命的常態。繁花似錦,為的不過是吸引昆蟲散佈花粉,繁殖下一代。植物只是如常地循生命的軌跡生長、開花、結果、枯萎,我們卻傻傻地傷春悲秋,大概因為只有人類意識到自己的生命短暫?

  天氣回暖,想起某年江南的夏,一段不用看錶的日子。想離家出走,想到處看看這個世界,然而此刻的我卻只是個坐在電腦屏幕面前發夢的傻仔,每天爬起來上班,然後期待放假,到放假了,很多時候卻又在床上窩上半天,然後悚然發現已天黑,明天又得上班。

  妖,突然唔Q知自己做緊乜Q。

  如果我明天不小心死了,大概會為了昨天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自己填,例如:賴床浪費了一小時)而打爆自己個頭吧?

  大家在想像中都有各種精采或平實的「夢想」與「希望」,但現實是,我們每天起床都得兩腳踩在地球表面上站起來,有很多營營役役,例如會為遺失了的士收據沒能報銷$89.5的車費而抓狂,為工作上的小事想殺人,盤算著放在公司的麥片快吃光要入貨。

  每人對「夢想」的定義不同,無需剎那光煇,但求每天都過得有意義,不辜負活著的時光。

  春天至,應節,在聽《牡丹亭》。反覆播的是《遊園》中的《皂羅袍》,「姹紫嫣紅開遍」後枯萎衰敗不傷感,「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的韶華虛度才叫攞你命三千。

  無從猜測上帝給我多少時間,唯願心中的「夢想」與「希望」,勿被生活的微枝末節消磨殆盡。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牡丹亭.遊園.皂羅袍》,張繼青演的杜麗娘。)

3.19.2013

曾相遇,已萬幸 - 那年遇上世之介 (橫道世之介)



  兩年沒看,這是今年電影節的第一部電影,小中伏。

  改編自同名小說,原作者是寫《惡人》跟《同棲生活》的吉田修一。貌似這位大叔筆下的世界都比較黑暗,兩本小說都沒看過,特別是《惡人》,太沉重。(又,書架上的《熔爐》仍然不敢動,誰想看可以先拿去,不收錢。)但聽說《橫道世之介》是吉田大叔少有的治癒系作品,於是懷著「去吃一杯雪糕」的心情買票入場,結果中伏。

  其實電影還可以,說好的是治癒系,離場卻有點小傷心。是我的問題。最後一個鏡頭驟然完結,心上像被狠狠敲了一下,直到燈亮,散場,走出戲院,淡淡的傷感仍一直繚繞。

  
(海報來自網上連結

  劇情簡單得很,就是講世之介由九州到東京上大學第一年的生活。男主角世之介因為名字與日本經典情色小說《好色一代男》的男主角同名,不斷被人取笑,但從來不以為恥。一個戇直、樸實、善良、有情有義、神經大條、面皮厚的天然呆男生,首次由出生長大的鄉下地方到東京獨自生活,認識了不同的人,故事便圍繞他跟所遇到的人的關係。

  不懂得不劇透地討論一部電影,所以以下要開始劇透了啦介意知道劇情的快快閃避(可直接拉到最底)!

  電影穿插於80年代的回憶跟90年代的現實,世之介的朋友們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偶爾想起他,都禁不住面帶微笑,並為曾遇到這樣的一個朋友,深深慶幸。

  一開場便隱隱覺得,世之介是要死的,果然。也許因為他也是眾人逝去青春的回憶?

  與其說電影講是故事,倒不如說是一種狀態,青春的狀態。說世之介這個人,也講青春的回憶。1987年的東京,處處都泛著80年代的味道,女生的頭髮樣式、高腰牛仔褲、白色短襪、誇張的西裝,也許正是吉田大叔的大學年代回憶?

  個人喜好,太戇直的老好人其實好悶,或者代入不了80年代的日本大學生生活,不算太喜歡。畫面跟情節的小設計過得去吧,出場的人物太多其實不好寫,有意外懷孕,結果一夜夫妻要結婚而雙雙退學的男女同學、原來是gay的冰山帥哥、周旋於富豪之間的交際花,戲份最重的是世之介的女友,天真的富家大小姐。編劇算是交了功課,有些分場篇幅很短,只是刻劃出一個輪廓,心理描寫什麼的,大概用文字更細緻吧?因此想看看原著小說。

  會心微笑的時候還是有的,例如世之介死纏著冰山帥哥去散步,結果對方跟他出櫃,世之介只是神經大條的問:「這是表白嗎?」然後若無其事的把手上的西瓜扳一半給他。還有跟女友在沙灘上,接吻前煞有介事的問「請問我可以吻你嗎?」

  沒有著墨太多他怎樣「老好人」地改變了其他人,但觀眾仍感覺到,他的一生就如一顆小石投進湖裏,泛起圈圈漣漪。大家想起世之介,都禁不住嘴角上揚。留下的,都是些快樂的回憶,就像世之介留給女友的那疊照片。

  最後一場,旁白是世之介的媽媽向他女友訴說世之介離世後的心情,畫面卻是世之介朝氣勃勃邊跑邊用人生第一捲菲林拍照,然後電影就終結於他笑著跑呀跑的鏡頭。到現在還搞不懂,是那種生與死的對比,或者在最好的時光驟然完結的突然讓我耿耿於懷。

  那個用人生第一捲菲林憑感覺拍照的戇直青年,大概想不到日後會成為攝影師吧。最好的時光,是人生若只如初見。

  (劇透到此為止)

  早陣子有一宗新聞,關於一個騎單車意外身亡的叔叔。這位叔叔參加童軍三十多年,資歷很深,卻一直在當很多不同青少年童軍訓練班的導師。童軍總會給他開了個悼念留言板,看了很久。從留言裏看出他是個怎樣的人,很多人訴說關於他的小事,例如說過的話,某次訓練班他請大家吃過的蛋撻,上過他的課,從他身上學到很多,不會忘記他的教導,最後用一個scouts salute送別他。愛與被愛,「以生命影響生命」,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所愛的人,會永遠活在你心中。」

  有些人在你生命中曾參演一角,粉墨登場過後便悄然離去,如石落湖中,水面泛起的波紋終究會漸漸淡去,卻總在心裏佔上一個特別位置。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剎那光華,於我等凡人來說太浮誇,但,儘管最後可能以各種形式或理由說再見,仍為曾經遇上你而深深感恩。謝謝上天,讓我曾擁有如斯的溫暖與安然。

  能在時間洪流裏,茫茫人海中相遇,何幸。

3.16.2013

那封吉儀教會我的事,或關於生死

某天跟帽小姐野餐後攝於跑馬地墳場



  (上一篇手記其實掙扎了好久要不要寫出來,因為會很長,而且重。用word算了一下字數,原來寫了逾二千字。謝大家用心看完。原來真的有人在看,對我來說,很重要。)

  今次寫的,嚴格來說不算採訪的事,是關於旁觀過的生與死。

  有一個習俗,所有死於非命者,家人都要到死者身亡的地方招魂。帶上死者的衣物,拿出死者最愛吃的東西,道士會吟唱一篇文章,以生雞的啼聲呼喚魂兮歸來。唱至尾聲,家人得高聲喚死者回家。

  昨天採訪了入行以來首個有儀式的路祭。

 (之前採訪的路祭都身在外地,環境限制,家屬沒能準備太多,因此都很簡單。)

  那是個駕電單車意外身亡的少年。少年的父母帶同親友,跟道士到市郊一條小路拜祭。小路旁是山坡,下面是一望無際大海。家人拿出朱古力、薯片、燒肉等食物,掛起一件格仔襯衣,由道士開始吟唱。內容都是幫死者在地府開路之類。少年的母親哭得蹲在地上,父親跪地不起。

  這些時候都不會走太近,用長鏡站在對面馬路的石壆上遠遠拍攝。小路很靜,現場親友連同記者有近三十人,但沒人說話,只剩道士催眠似的在吟哦,還有不斷在耳邊響起的快門聲跟風聲。正忙著拍照,唱了近一小時的道士突然閉嘴。還未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麼,便被突如其來的高呼嚇一驚,差點從石壆上跌下來。廿多名家屬一起向海大叫,各自用不同的稱呼,喚少年回家。

  整個場面其實很卡通甚至有點滑稽。二十多人,有老有年青,同時認真地高聲向山大叫,末了還加上一聲雞啼。然後還一臉嚴肅的往草叢撒卡樂B跟粟一燒。但我笑不出來。

  儀式完結,道士離開,少年的母親忙抓著道士衣角,問上香的程序,神情很慌張,生怕做錯些什麼,然後不斷叮囑的兒子的年輕友人們,要這般這般,才又不放心地跟家人離去。

  想起那天送公公上山。

  祖墳在山上,放著先人骨殖的金塔(其實就是一個大缸)整齊的列成一排排。上午送公公火化,下午拿回骨灰,跟母親大人還有舅父阿姨們送他上山。然後全世界最黑色喜劇的事發生了,大概連編劇也寫不出這樣的情節來--公公的骨灰龕太大,放不進預留的金塔裏。

  一眾負責主持儀式,跟公公同輩甚至比他長一輩的村中長老竟有點不知所措。平日這班兩鬢斑白留著山羊鬍子的老公公在村裏德高望重,拐杖一揮,他們說一沒有人敢說二,現在卻都傻站在那裏搔腦抓腮,圍著一個骨灰龕團團轉。

  好想笑,但笑不出來。

  很想衝上去用他們的拐杖狠狠敲他們的頭,這麼重要的事竟也安排不好,平日那副「我吃鹽比你吃米還多」的架勢都丟到爪哇國去了?

  最後他們想出來的辦法竟然是用磚硬生生的把金塔的缸邊磨薄。

  金塔只能用這款,根據習俗骨灰龕也不能換,只能如此。於是接下來的大半小時,只見他們不停地磨,反覆把骨灰龕放進去試,放不進去又拿出來,直到勉強把公公的骨灰龕塞進去。

  剛才從火化場捧著公公的骨灰上車,出發回老家祖墳,母親大人還擔心坐不慣長途車的公公會暈車浪,著司機開穩一點。一小時後的現在,便任人將公公的骨灰提起又放下,塞來塞去不下四十次。這見鬼的是在玩跳樓機麼?

  在這短短的一小時之間,公公的骨灰已由「公公」變成一件物件。

  見鬼的習俗。

  折騰半天回到祠堂,母親大人還為吉儀要封多少四出詢問,最後更多次為了「解穢酒要吃什麼菜式」之類的小事跟舅舅阿姨們吵起來。

  喂你們的老爸死了,然後這班年齡加起來近300歲的兄弟姐妹竟為吉儀要封一元還是五元而吵起來。要是公公還在,肯定打爆晒你哋全部個頭。公公一向隨和,這些事,他才不會介意。

  那麼這些見鬼的習俗,又是為了什麼?

  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某天,一家人去看黃詠詩的【破地獄與白菊花】。第一次看舞台劇的母親大人哭得雙眼通紅。那是演出的最後一場,謝幕時,黃詠詩說:「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想講,但很想告訴大家,儀式是無常中的慰藉。」

  於是傻傻地認為,那是上天在回答我的問題。儀式是對喪親者的安慰。

  公公走得好突然,除了二舅父和我,其他人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面對死亡,我們是如此無力,什麼也做不了,捉不住。把儀式做好,好像便能為逝者做些什麼,略盡綿力彌補對死去親人的內疚。

  那天負責輔導埃及熱氣球意外死者家屬的臨床心理學家說,儀式(不一定是宗教儀式)能讓家人抒發對亡者的懷念,表達哀傷,疏導情緒。

  這篇記事,也是我對公公的一個儀式吧。

  謝謝你教會我,關於生死的這些事。

3.13.2013

手記,或入行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事 01



  跨越六個時區回來,原來已在香港消失了一星期。回公司寫了一篇手記,說的儘是不相干的小事。有些事情沉重到一個地步,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便索性沒正經的胡鬧笑笑帶過。

  不擅長表達自己,但決定以後要坦然一點,作為由火星回地球的第一步。勇敢而坦誠地,真實地活。

  所以,以下這篇才是真正的採訪手記,或者是,入行跑突發新聞以來,沒怎麼跟人說過的心路歷程。

  有著豬也似的體質,一向與失眠絕緣,這幾天仍然倒頭便睡,卻睡不好,一直胃痛。下機翌日,醒來,沒由來的莫名不安。打電話給主修心理學的同行無憂小姐,懷疑我有輕微的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著我把這幾天的經歷寫出來。其實上次從東北回來也這般,結果一時衝動把頭髮狠狠剪短。

  留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才長到這長度,沒頭髮可剪了,還是乖乖寫出來吧。

  事情由入行說起。

  跑突發新聞一年多,見過的生死不算少。常出入醫院、殮房、殯儀館,由開始的小心翼翼,每問一句都充滿罪惡感,到現在可在現場跟行家說笑,算是放開了一點。當然,仍堅持上班不穿紅色,也儘量不在喪親家屬面前笑,提問亦小心。記得有次找一個在工業意外中輾斷腳的工人,問他事發經過,被指責太殘忍,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有寫出來,才能對僱主施壓增加賠償金,並避免重蹈覆轍。

  雖然更多時候,連自己也不禁質疑,做這些事,意義何在。



  那次到東北採訪車禍,一個港人旅行團所乘的旅遊巴失控,撞上一輛運粟米的卡車,兩死多傷。與家屬同機往吉林,住同一間酒店,一起跑醫院,旁觀他們的徬徨與哀傷。

  死去的有一名老太太。事發時老伯看著太太給車窗壓住,用力扒開車窗,雙手給玻璃劃得鮮血淋漓,最後仍眼睜睜看著老伴氣絕身亡。

  那天隨老伯回到事發現場拜祭。東北的寒冬,剛下過雪,零下二十度,滴水成冰。路面結冰,車差點開不過去。還只是早上,但天極陰,雲灰白一片,風過處,如刀鋒刮面。連記事本也收起來,手已抖得寫不了字,渾身在顫。曾奪去兩命的意外現場已不留任何痕跡。

  生命竟輕如雪落掌心,轉瞬融化。徒剩滿目蒼涼。

  老伯帶著太太的衣服跟祭品,蹣跚地走到荒涼的田野,力竭聲嘶:「我對你不起,帶你來旅行,卻沒能帶你回家!」撐起傘,「你又怕冷,又怕孤伶伶,這裡這麼冷,跟我們回家吧,返屋企啦!」

  彷彿妻子尚在人間。

  不知道人死了還在不在,鬼魂會不會怕冷,會不會孤單,但看到老伯佝僂而無助的身影,手執一件衣服,喃喃訴說著不知道對方還聽不聽到的話,心好酸。

  雙眼已通紅,仍不得不走近,留心聽他說什麼,看他做什麼,仔細紀錄,待會向公司「報料」。將他們的傷心化為報道上的文字。

  那一刻,覺得自己好差。已想像報道的標題與內文會極盡煽情之能事,每次死人塌樓都一樣,講家屬有多慘,講死者身世。讀者揭開報紙,看完,感嘆一句,真慘,然後?或者看得太多,已麻木?

  我覺得我們在消費他人的不幸。

  路祭後,到廢車場看那輛撞到變形的旅遊巴。整輛車像給狠狠踩扁的汽水罐,車門擠成一條縫,得由碎掉的玻璃窗爬上去。一呆。四周寂靜無聲,車廂內時間仍定格於出事的一刻,靜止在生活的日常。椅背夾著一袋花生殼;座位上有一對拖鞋,老太太罹難處,遺下染血窗簾。於是想像,出事前一秒,也許導遊還站在車頭說著冷笑話,後排的老夫婦在剝花生,老伯穿著拖鞋跟太太閒聊。

  直到兩車相撞一剎那,變故驟生,自此生死契闊,天人永隔。

  原來這就是生命無常的真相。


由碎掉的擋風玻璃處爬上車
本來的車門已擠成一條縫


  回港的飛機上,老伯訴說他跟妻子的感情。此刻,知道要問什麼,但實在問不出口,行家已開口:「現在心情平復了沒?」老伯老淚縱橫:「我們結婚幾十年,現在她死了,怎會平復?」有人拿出相機近距離拍下落淚一刻。沒作聲。問一個剛喪親的人「你心情平復了沒」,然後將悲傷而私密的一刻拍下,自覺是一種冒犯。

  但我也有把他的話記下來。

  深夜下機,回家洗澡倒頭便睡。偏偏翌日是正日生日。睡醒,電話被短訊轟炸,面書同時給洗版,都是恭賀跟相約慶祝。沒由來的覺得很不真實。十多個小時前還看著他人痛哭,此刻卻觥籌交錯接受著紛至沓來的祝福。剛旁觀完別人的痛苦,貌似自己的快樂也帶著罪惡感。

  我跟他們有什麼不同?是不是我做了什麼好事而他們做了什麼壞事?不過就是我不勞而獲地比他們幸運。

  大概因為想放下些什麼,那天下午,到理髮店把頭髮剪短,後來證明作用不大。(然後花了一年才長回原來的長度,心疼得我!)

  一直在思考,究竟做這些事情的意義何在。用對喪親者的不尊重與傷害,換來一張落淚的相片,或一句讓人鼻酸的direct quote,能帶給讀者什麼深刻的洞見?

回港機上,東北最後的夕陽

  然後,原來有時候,當你快要想破腦袋,上天自會告訴你答案。回來不久,某天回到公司,西裝先生走來,說認識伯伯一家。然後他說,曾有親人在內地旅遊時去世,但沒傳媒報道,手續也就很不順利,家人傷心之餘還被苦苦折騰。

  叮一聲,原來我們在監察這個社會。


  留在東北的日子一直天陰,離開那天終於放晴,一片澄澈,無雲。會長小姐說,正因生命無常,更要用力慶祝自己又在這世上多活了一載,身邊的人送上祝福,正因他們慶幸,你在。

  開首第一張相片是同事拍的,他也忘了是日出還是日落。想起某次在演唱會聽陳奕迅唱林憶蓮的《破曉》:「天 亦天天的了 地 天天的了/ 一天清一天風雨飄 似了似了不了地了」

  看過無數次日出日落,拍出來其實差不多,而且每天也有,但還是樂此不疲的到處去看。日出,日落。總有種感覺,大概會英年早逝(?),就像那天在東北某小店窗邊看到的小香草。脆弱而渺小,卻愜意地享受著冬日的陽光,拼命朝天空的方向生長。



  想看遍地球不同角落的日出日落。

  莫負此生。

2.24.2013

關於french toast ,還有跑步

   又到了cafe corridors 吃 french toast。沒上次的好吃了,蛋漿浸得不夠久,麵包沒吸飽蛋汁,而且加點牛油會更香。這味道,40元才得三件,差強人意。倒是 smoothies 跟 all-day-breakfast 不錯,把舖租計算在內,超值。

  香甜軟糯的麵包跟叉起來會稠稠地掛在麵包邊的糖漿才是西多士的真諦啦好不好!

  其實cafe corridors才總共去了兩次,上一次在兩年前,跟友們跑完馬拉松,找地方吃點好東西。還記得介紹這裡的是對吃很有研究的Gucci先生,說 french toast 跟 all-day-breakfast必吃,果然沒差。可惜兩年沒去,有點退步,但要在鬧市中躲起來,這裡還是不錯的。窩在走廊盡頭,大隱隱於市的一個秘密基地,可惜露天的地方都劃做吸煙區了。



  ↑ 暫時吃過最好吃的西多士,在某個深夜。(我不會告訴你們在哪裡)喜歡在睡前吃甜食,撫平一天的勞累/怨懟/失望/傷心,然後甜甜地去睡。說到吃便一寫沒完,得叧外寫一篇紀事,獻給所吃過的各式西多士。(還有赤柱的泗益沒試!)

  呃,一開始是打算說跑步的。



  第一次去cafe corridor 是第一次認真地跑了10公里,然後一個人K.O.掉三件西多,把消耗的熱量連本帶利補回來而且有找,哈哈。

  Newton's first law,所有物件都靜止不動,除非有外力作用。

  開始跑步,是因為酒窩小姐。忘了是怎麼開始的,由海傍的小跑,到認真地跑10公里,至今的紀錄是半馬拉松的21公里。(沒人逼迫,大概也不相信自己原來可做到,謝了。)

  一開始,注意力常集中在呼吸,兩吸一呼,兩吸一呼,兩吸一呼。呼吸困難,不好受,於是不斷數算跑了多遠,跑了多少路,還要跑多久。但愈是注意呼吸,愈是被呼吸困難的感覺佔據,於是開始找東西轉移注意力。有一段時間會到健身室跑步,帶上書或報紙去看,或找些東西邊跑邊背(不准笑!)。從跑步機下來,腦袋比跑之前還累。

  有些人喜歡邊跑步邊聽歌。但各人不同,不喜歡multi-tasking,聽歌對我來說跟看書一樣累,而且要特意用方法轉移注意力,那就沒有好好地感受「跑步」這件事。

  跑多了,漸漸找到理想的狀態,讓腦袋忘記自己在跑步,但同時讓身體習慣你在跑步。

  背心先生說,跑步是與身體溝通的過程。

  身體不斷告訴你「好辛苦呀,停啦」,汗流浹背,氣喘如牛,腹痛,腿酸,腳踝痛。你要安撫她,你做到的,習慣就好,然後慢慢地讓身體適應這個運動量,再漸漸加大。

  目前跑過最長的距離,是前年跑的半馬,至今再沒參賽,因那次已不小心跑裂了腳跟骨(!)。(but I'll be back.)說出來又會被暴打,但確實小小地沾沾自喜了一下。一向三分鐘熱度而且怕辛苦,竟也如此倔強地為一件事堅持過,對我來說,是自由意志(freewill)的體現。(雖然方式超錯,哈哈)

  說一點小觀察。

  那天跑半馬,過西隧時,一陣掌聲響起,隨之見到殘障組的跑手兩手滾著輪椅飛快掠過,深感震撼。那是自由意志的極致,是人之為人,最高貴的狀態。

  練習不足(好吧其實沒練過),到上環已體力不繼,腳跟也開始痛,跑跑停停。好心的工作人員會為跑手打氣,於是不止一次被人像獄卒呼喝囚犯般(笑)喚道:「79213,唔好停呀,堅持!」

  低頭望望自己的號碼布,對喔原來在叫我,苦笑,又提起精神跑一段。認得旁邊某個跑得好慢的跑手,是一開始逢人過人的其中一員。

  想起某次在運動場上跑步。

  有東西要想才會跑運動場,因可以不用腦地沿跑道繞圈。場內有主婦們,大叔,小朋友,半專業級的鋼條大叔跟老伯,還有美少女跟少年。少年練短跑,少女聽著歌慢跑,鋼條大叔以消防員的意志鍛鍊身體,主婦做甩手操。各人以自己的步伐在跑,各有軌跡,誰也不打擾誰,就算倒著走也沒人會留意你。

  比鋼條大叔跑得快也不要沾沾自喜,因為不知道人家已經繞了多少個圈。

  有一次在公園跑步,被一個大叔「被比賽」。沒有在海濱長廊的盡頭起步,而是在中段的公園起跑,起跑不久越過了大叔,然後大叔氣喘如牛的越過我,又墮後。一開始不以為意,直到好幾次大叔在我旁邊氣呼呼的經過,又落後,步伐愈來愈急,最後停下,看著我在旁邊跑過。
  
  心裏苦笑,喂喂大叔,我跑得比你快,不代表比你厲害,只是起跑得晚而已。

  你永遠不知道,在人生的道路上,對方用什麼方式走過了什麼路,才成為此刻你見到的那個人,那個狀態。

  此生至今唯一一次半馬,用了三小時完成。後來再被人喊「79213,加油!」也會報以微笑,但實在腳痛,跑不動,而且也不會再為應付加油的人而提起精神再跑。

  跑步是終極孤獨的運動,每人步速不同,就算相約一起跑,也不免一先一後,最重要的夥伴,到頭來還是自己的身體。

  有人說過,跑步最難的地方,是在出門的一刻。有千萬個借口不出門,太冷,太熱,太累,沒時間,下雨,可能下雨。但出門的理由只有一個,我想跑。

  我只需向自己交代。  

2.22.2013

婆婆家的露台,或我家露台



  午後,坐在公公常坐的竹椅看書。陽光穿過露台的欄杆斜斜降落書頁上,在字裏行間細細投下時間的倒影。向來沒停的小正太(剛滿五歲的小表弟)靠在身旁,靜靜坐在地板上鼓搗著玩具車,自得其樂。偶爾遠處有汽車駛過,引擎聲由遠而近,最後漸漸遠去。餓了,到涼涼的屋裏偷一隻婆婆做的咸茶果,上鏈老爺鐘的鐘擺沉穩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靜聽時間流過,噓。


  忘了啥時候開始喜歡躲到婆婆家的露台看書,大概是小學時學會跟公公爭報紙看的事?每天清晨自告奮勇到樓下信箱取報紙,然後搬一張竹椅、一張小板凳,一大一小就這麼消磨半個上午。

  然後開始搬來各種可以看的東西,接下來兩個暑假都在書架攻城掠地,看完所有小說工具書後連家庭雜誌跟舅舅的馬克思主義教材還有數學書(數學書呀大佬!可見我有幾掛住啲字!雖然貌似只看了十多頁便放棄了)都不放過。

  當然,露台對一個小破孩來說用途極廣,因此別的無聊事也沒少做。婆婆家在城市,住二樓,露台正下方便是大廈唯一的出口,因此常把蛇呀蜥蝪呀青蛙呀蜘蛛呀等惡心模型吊下去,企圖把出入的鄰居嚇個半死。雖然人們通常視若無睹,但偶爾也有人嚇得彈起。跟大表弟(今年剛大學畢業)總結經驗,結論是道具部同事(也還是他啦,當年我們才兩個人,我是創作部同事)提供的道具太不給力。

  有機會的話得買一條逼真點的大蛇,送給剛滿五歲的小表弟,嘿。

  除了「放蛇」,少不了自製水彈,可那是大人外出了才能亮出來違禁品,扔了還得躲起來,幸多年來從未失手。秘訣在於扔遠一點,不讓來人猜到從哪層扔下來。當然還有每個小孩都玩過,一扔就響的砂炮跟彈彈波(如實心兵乓球,橡膠製)。曾用彈彈波網球籃球足球西瓜波豆袋橙蘋果搓湯圓的麵團還有雜七雜八的東西做實驗,測試扔到地下的反彈力或撞擊力。記得籃球好像彈不回二樓,但試過彈彈波從地下反彈回二樓露台再彈入屋!

  小時候回鄉,大多住在鄉間的爺爺家(那可是烈日下把西瓜從井裏撈上來吃的好地方!),在婆婆家的日子不多,也比較不喜歡待在這邊,最大原因是母親大人限制看電視。於是每天四到五點,還有晚上八點後,便跟表弟還有比我大半歲的小舅舅趴在露台欄杆,偷看一街之隔對面大廈的美少女戰士新魔神英雄傳還有包青天。

  時間如泉水穿石,悄然從身上流過,沒有魔法,卻在平常日子間將棱角磨平,最終圓融如靜躺於河底的雨花石。當年喜歡「放蛇」的小破孩成了現在常被迫去「放蛇」的老少女,仍依舊愛窩在露台。

  還是那個曬到太陽的老位置,只是佔了公公常坐的竹椅。今年回去,帶了兩本書,又不小心逛了下書店,花了點利是錢,捧了小小一堆書回來。好久沒有這樣沒日沒夜地看一天的書,應該說,好久沒有這樣簡單而專注地一天只做一件事。婆婆家好久沒有訂報紙了,但我有好多好多書,還有以前坐在公公身邊,消磨在鉛字間那些冬日時光。

  坐在露台看書,看著小正太(小表弟)一會兒坐在地板上玩,一會兒攀上欄杆跟街上的小朋友搭訕,N年前我也是這麼個小破孩,大人們縱容他橫行霸道,就像寵著小時候的我。以前會叫婆婆家做「公公家」,公公走後變成「婆婆家」,然後在想,他日婆婆也離去了,難不成叫「阿姨家」?

  原來這裡也是我的家。

  自小看古龍太多,擅長離家出走,回家卻總有點步履蹣跚。可是呢,看的第一本古龍小說,其實來自公公的書架。

1.31.2013

it's a wild world/ 放野

  

  Melbourne, Tasmania, Brisbane, Gold Coast. 看過此生暫時最美的風景,我回來了。

  第一次離開亞洲,溜到地球的另一邊。也是第一次零計劃,什麼也沒看便出發。隨便抓了幾件衣服跟要穿的爬山鞋和高跟鞋,便上機。臨走前一晚跟到埗第一天都被不同的友罵個狗血淋頭,邊擔心邊狠狠責備我沒照顧好自己。連旅舍的老闆小哥在發現我深夜忘了帶房間鑰匙結果得睡大廳沙發後,也無奈地說,you need someone to take care of you.

  但終於,還是安然回來了。

  (剛才這麼說大家準把我揍得滿地找牙,自知準備不足,也的確沒把自己照顧好,今次遇到很多小幸運,還有很多很好的人,才能有驚無險,下次不會了。)

  狼狽的時候不是沒有,而且有很多。因為零準備,free fall 得不能再 free fall,加上冒失而且方向感為負值,常不小心自己跟自己玩遊戲(例如上機前3小時才發現回程買錯了下個月的機票),驚險百出。但自此,一雙因為緊張而一直篡緊的拳頭,漸漸鬆開。將對生命的不安、擔心、驚惶,放下。

  某晚在旅館搭訕,聊對這城市的印象,聊生活,聊大家接下來的人生計劃。然後對面的男生突然笑著說了一句:you are a worrier. 大佬這時候你才認識了我20分鐘不到吧好不好!

  我笑笑,yes, I am.

  如果經歷可以醞釀出一份閒看庭前花開花落的淡定,明顯我是個不長進的counter-example。曾發生的事不算少,但對這世界的種種「不確定」依舊擔心。見識過人性的無常,總有種不安全感。怕跌、怕輸、怕失敗、怕被遺棄,最怕是,怕失去。

  上機時仍一貫笑嘻嘻地吊兒郎當,其實心裏擔心得緊。去Melbourne跟Tasmania的行程沒計劃過,連有什麼地方要去有什麼事情要做有什麼東西要吃都不知道。擔心錯過了什麼,擔心去了等於沒去,擔心白行一趟。

  拿了兩本書陪自己坐飛機,下機時正好讀到某一章,講Heidegger的存在主義:「籌劃是對抗虛無的唯一方法」。但我啥都沒計劃過便來了,恐怕這趟旅程得淪為虛無。

  一如人生。誰不是啥也沒準備便手足無措地來到這世上?

  回到房間已夜深,還有幾小時便飛 Tasmania。坐在地上看資料,比我早幾天到埗的島民小姐whatsapp 叮嚀要帶厚衣服,說安全島先生給由南極來的海風吹病了。看著行季箱僅有的一件風衣,又開始發愁。

  想不到最後,是這個天氣變幻莫測的心型小島,教會我放下擔心。

  某天跟local tour 去 Tas 最有名的沙灘Wineglass Bay。清晨出門等旅遊巴來接,天空陰陰沉沉,不禁用沒人聽得懂的廣東話爆了一句粗話。上了車一直睡,開了兩個多小時,才到第一個景點Coles Bay,距Wineglass Bay還有一點距離。甫下車,抬頭望天,一呆。明亮的藍由天邊一角如潮水向外鋪展,開始放晴了。

  心裏泛起一種奇異的感動。渺小如我,無從猜度上帝的神秘安排,但此刻傻傻地相信,在最驚惶失措亂衝亂撞的時候,衪早已佈置好一切,然後悄悄告訴你,don't worry, you will be fine. 

  導遊大叔說:If you want to forecast the weather in Tassie, 然後比了個「收皮」的手勢,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我笑說:We are heading to the sun. 然後同行的有型姨姨笑著接口:No, we are in the sun. 

  接下來的旅程,想打爆自己個頭的「自製驚喜」一點沒少,但不再擔心與自責。
   
  free fall 過後仍有幸生還,咁都跌我唔死,自此生命值大概又頑強了一點吧。常掛在口邊的一句口頭禪是「咁大鑊?!」回來後沒改,但心底相信,如果上帝創造了一隻堅大的鑊,同時一定會送你一隻堅大的鑊蓋。Everything will be fine in the end. If it isn't, it's not the end. 

  澳洲的海岸跟天空都好闊好闊,告訴你,世界多麼多麼大,生命有無限可能。不好的,跟好的。It's a wild world.


   
  記得某次獨遊台北,滂沱大雨中隨便躲到一間cafe,由衣服到鞋子都濕透,又濕又冷。在記事本上寫下一句:「但我在旅行中,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然後在那裏不小心吃到旅程中最好吃的窰燒薄餅。

  最近在看《盜墓筆記》的外傳《藏海花》。某個盜墓家族的小孩到了十五歲都要離家去盜一次墓,算是成年儀式,叫「放野」。

   Life is an adventure.

1.15.2013

在翻譯中迷路/ lost in translation



  今天不小心在生活中上了一課,原來要準確地溝通,得小心翼翼,因各人前設(premise)不同。所以,要虛心,要盡量放下假設,要be open-minded。

  "Everyone is different."

  剛由澳洲回來,剩了一點澳幣,打算過兩天到百年換回港幣。想起梨花小姐也剛到過澳洲旅行,便whatsapp問她要不要把剩下的澳幣拿來一併兌換,然後我們卻迷失在對方的話裏。對話如下:

我:我星期六會去百年換返啲澳幣做海幣,你使唔使順便換埋?(打錯字將「港」幣變成「海」幣)
她:咩係海幣
我:港幣,低能仔打錯字了:P
她:哈哈哈哈,白痴
我:超,估都估到我打錯字啦,你專登問嘅(哭)
她:我真係以為係咩特別幣,所以你特別問我
我:(驚訝)
她:因我去澳門一般用港幣
我:澳幣=澳洲幣,aus dollar
她:(驚訝)totally lost in translation
我:原來人同人的溝通可以好難

  因為大家的前設不同,因此溝通便出有落差。我預設她最近也到過澳洲,因此當我說澳幣,會意會我指Australian dollar,但現實是她已由澳洲回來一段時間,沒想到我的「澳幣」是指澳洲幣,而想到了澳門幣。加上我低能地打錯字,誤會就更大了。

  想起翻譯/ translation 這個字。

  記得大學老師說過,"translation" 來自拉丁文 "translatio" ,是 "bring across"的意思。(其實拉丁文怎麼串忘了,剛剛有wiki一下補完記憶啦)譯者其實是個搬運工人,把相同的意思由一種語言搬往另一種語言,背後有一個前設,就是全世界的人不管說何語言,亦情感相通,會為意思相同的文字同悲同喜。

  例如 David Hawkes 翻譯《紅樓夢》,把賈寶玉在太虛幻境喝的酒「萬艷同杯」(杯=悲,暗示萬艷同悲)譯成拉丁文"Lacrimae Rerum"。Lacrimae是「眼淚」,Rerum是「萬物」,來自古羅馬詩人Virgil的史詩《Aeneid》,講的是一個歷盡滄桑的悲劇英雄。(這部份也來自網上資料補完)「萬艷同杯」竟然在拉丁文中找回失散的孿生兄弟,神來之筆。

  好了,寫完翻譯論文paper,說點別的。

  話說在Melbourne住mixed dorm,同室有個男生喜歡抹香水,是Chanel No.5。(的確,everyone is different)然後有天搬來了一個女生,甫進門口便嗅來嗅去,最後在那男生的牀上發現了香水瓶。然後很興奮地上前跟男生「相認」,我也塗Chanel No.5呀!(大力拍對方的肩)Good friend! 若譯成廣東話,"Good friend!" 大概便是「果然係好朋友!」原來外國人也有這種說話方式。

  翻譯的人或寫字的人都相信,世界上的人,心意相通。

  其實,儘管用的語言相同,每一句說話,都是一個翻譯的過程。把我的意思,翻譯成語言,告訴你。然後你用你的前設,理解我的話,聽懂我。

  沒太多機會寫人物訪問,每次面對受訪者,總有點無從入手。也許我有太多前設,因此未能從對方眼睛,看到對方眼裏的「自己」,遑論將對方看到的「自己」呈現。

  不擅長表達自己,也在學習放下自己的前設,去解讀他人。

  Do you read me?

12.17.2012

一起看月亮可好?





《水調歌頭》  蘇軾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的year end在生日那天。數算過去的365天日子,竟有點不知所措的空白。自知,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放空、逃離,用別的事填塞某個不算太小的空洞。

  某天坐地鐵。對面坐了個三、四歲的小女生,哭得梨花帶雨。由她媽媽安慰的話知道,小女孩丟了心愛的東西:「丟了就找不回來,哭也沒用。」小女孩只是一直嚷:「但我好想要返呀!」直到小手給母親拉著下車,仍聽到低低的嗚咽。

  小時候手上習慣載一條銀鏈,某次跟家人買東西回家,發現丟了。捨不得,一直哭。家人說,不過就一條銀鏈,明天買條金的給你啦。後來果然手上多了一條金鏈,但也沒少生自己的氣,氣自己大意丟東西。家人都笑我倔強,但他們搞不懂,有些東西,獨特如斯,無法取代,以致於成為匆匆一生中的唯一。

  快到一月了。在許許多多天以後的今天,仍很想念你。

  公公,你好嗎?

  

  差不多一年了。記得公公在一月離開,然後一直很正常地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直到某天乘巴士在公司樓下下車,不知怎的蹲在路旁哭起來。

  好生氣好生氣。為什麼有公公的世界跟沒有公公的世界看上去沒分別?I can't understand, no, I can't understand, How life goes on the way it does. 大家還是如常過農曆新年,在公司收到利是還是如常地滿口恭喜的話,街上還是如常地一個個利是封走來走去--但我的世界已經消失了一個人,自此不再完整。為什麼我還可以生活如常?

  原來一個人在這世上消失,可以這麼徹底。地球真的不會為任何人停止轉動。世界紛紛鬧鬧而我在天涯海角,孤身一人。

  那是種世界盡頭的寂寞。公公的存在,我的存在,人的存在,原來都這麼脆弱而孤獨,如落葉,如流水。水過無痕。為何生,為何死,可以沒原因,it just happens. 用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的話來說,我們皆像夾公仔般被拋擲(thrown)到這世上,沒有任何目的,只是不小心。

  小時候在想,長大了讀哲學又在想,如何面對生與死。一向覺得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世界本來就如此運作。但原來,到真的發生了,一切理性立論都是徒然。

  直到某天下班,走出公司,偶爾抬頭,無星,卻見到滿月。

  「不應有恨,何時長向別時圓?」

  我們又沒得罪你,為什麼總在分別時才月圓?

  後來看蔣勳的散文集《此時眾生》,讀到一句,方漸漸釋懷。緣聚緣散,月圓月缺,花開花落,都是常態。春至花開,冬至花敗,生老病死,都是生命的過程,是生命的一部分。

  「也許花朵落下或留在樹上,是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自己,我們所知有限,常常徒自驚恐哀傷。」

  ※ ※ ※

  是我貪心了。能在這茫茫人海中相遇,成為親人,共渡半生,已不欠甚麼,何幸。

  不為錯過相聚的最後一秒而追悔自恨,而為生命中有過重疊的軌跡而深深感恩。謝謝你給我的美好回憶,跟24年的快樂時光。很高興很高興,有你這個公公。

  於是我有了記憶中公公會笑的眼睛,還有他暖暖的手,爽朗的笑聲,跟一起在陽光下看書讀報紙的冬日時光。

  讓所愛的人以另一種方式活在我們心中。

  然後,用心地,誠懇地,自在地,活下去。

  ※ ※ ※

  缺了的一角永遠補不回來,但不再跟月亮慪氣,也學懂更珍惜跟所愛的人相處的時光。
  
  邏輯上長了一歲,收到許許多多祝福,其中不少來自地球不同角落。於是在想,儘管大家身處不同地方,看的還是同一個月亮。只要人還健健康康的活在這世上,能偶爾相約一起看看月亮,小日子也就過得還不錯了吧。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11.15.2012

在落跑與不落跑之間



  (所有starbucks相的指定caption:呷一口咖啡,在營營役役的繁忙中享受片刻悠閒)

  星期天早上跟酒窩小姐看了場電影,接著到詠藜園吃小籠包,再去starbucks。黃埔花園實在太大,街連街都是靜謐安分的住宅,沒有市中心商場那種連空氣都在叫囂「買我啦買我啦」的吵鬧。在周日的陽光裏走著,杜鵑花漫不經心地在屋簷上晃呀晃,步子也悠閒起來。

  當有人喝著回魂咖啡,翻閱最愛的fashion and beauty雜誌,有人抱著喜歡的書,窩在沙發半睡半醒。都是帶著夢想在身的人。

  睡不穩,隔著玻璃,看街景。頭仍靠著椅背,兩腿擱在沙發扶手上搖呀搖。以前喜歡坐在學校廣場上的某棵老樹下,看人來人往,想像那些是怎麼樣的人,在他們身上有些怎麼樣的故事。喜歡電影,因那是故事的世界。

  在詠藜園坐下,有一刻恍神,感覺竟像回到某校園飯堂的冬日時光。在不用上課的日子,跟大夥兒走一段路,找間不用兩兩計較的飯堂(不是斤斤,那裏飯菜都是按兩計的,於是常會感嘆:「今天吃了$2.3的菜好貴呀!」),一起叫菜吃飯。途中順便拿衣服去洗,然後逛逛超市,買點牛奶,回去下跳棋。是為周末閒散。

  可見我除了擅長離家出走,還挺有潛質過點居家小日子的。

  在看舒國治的流浪集。喜歡這個叔叔的文筆,清簡,凝煉,多一個字也沒有。文字好,人也妙。看著書上一句出神:「流浪要用盡你能用盡的所有姿勢。」心已飛到旅行的路上,人還在現實的各種籌謀中,而此時的我仍只是個坐在電腦前發夢的傻仔。

  算了吧我還是會說不準哪天不小心便逃之夭夭吧。

  但暫時仍在地球表面生活著。周一的假期都在處理些現實世界的事,傍晚跟保險朋友見面,晚上跟中學同學談去旅行住什麼地方。常有很多奇怪問題在想,需要點獨處的空間,於是下午找個地方待著。

  喝了杯甜甜的意式熱可可,那是種很濃很濃的巧克力,等於把整條吉百利熔了,用勺子小匙小匙地舀來吃。若你小時候也愛把煉奶倒進口裏,長大了一定會喜歡cioccolate calda,那是所有嗜甜怪的a dream come true!於是幻想有天在威尼斯的露天小店,盤腿坐在路邊椅子上,喝一杯cioccolate calda,托着頭,看著不同的貢都拉載著各自的故事,消失在瀲灩的水面盡頭。

  陽光隔著玻璃,灑落一身。想寫點什麼,但筆記本的屏幕在反光,而控制雙手的腦袋又不想動。放任自己耗在面書上,用旁人的生活充塞時間,為了逃避與自己相處的時光。為什麼?

  直到保險朋友來了又談完了,才獨自離開。起身,玻璃窗外已是夜晚。樓下車水馬龍,心上卻是莫明的慌。

  晚上跟中學同學到一間以旅行為主題的cafe吃飯,打點年底旅行的行程。聊到旅程中的各種可能,還有各自以前的旅行,如某次買一張單程機票去江南,投靠只認識了三天的人,還有那些睡在火車上的故事。說到要去露營跟跳降傘,好開心好開心,那是射手座的我。

  但道別後各自回家,面對地球上的生活,處女座的我又來了,由point A去point B,那條直線的長度跟角度應如何計算還有用什麼筆畫怎樣拿捏力度才好?

  喜歡旅行,因最少在旅途中可放任自己當個任性的射手座。旅程中一向隨性,不愛計劃太多,卻也因事前準備不足而錯失過不少風景。(剛剛才知道可以夜宿海生館囉頂!那可是白鯨在頭頂游過陪你睡覺的機會呀!)像給自己計劃買保險,好很煩,你唔Q知自己幾時死,但又唔可以預自己好快死,所以未來還是得計劃,保險還是得買,錢還是不可以亂花。

  在這世界的幾十年時光大概也像旅行吧,在計劃周全與率性而為中間跌跌撞撞平衡掙扎。但旅行也有旅遊保險可買,and we only live once.

  沒有間尺,只能徒手畫直線,但如果由point A去point B那條線畫錯了咋辦?!

  當你沉溺回憶,其實是為了逃離。

  旅行的意義,不應在落跑,而在看見。看見這個世界,與最真實的自己。



  那間cafe想去好久,名字來自一本很喜歡的書,叫牧羊少年,The Alchemist。書裏有一句:“It's the possibility of having a dream come true that makes life interesting. There is only one thing that makes a dream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fear of failure.”

  於是落跑大王努力安慰自己:好啦若畫不成直線,或者曲線也行?到最後的最後,當我像個小學生般拿著考卷站在上帝面前,等祂板起臉來用紅筆在上面打分,也許祂會笑著說:傻仔,誰告訴你要考試?--然後?

  「流浪要用盡你能用盡的所有姿勢。」

11.08.2012

還貴利 - 我和這身體經歷過的事

  
  (哈哈起了題才覺得像賣身還債的援交少女告白,沒什麼只是想分享一點小感想,如題。) 

  不知道大家與自己的身體相處得怎麼樣,有空會打個招呼嗎?

  堅怕痛,過去廿多年卻不斷出事。小學跌斷手,中學縫了廿針,大學做手術,今年跑裂了腳骨,喂夠啦吓!傻仔地希望,此生痛的quota已用光,做吓好心吖上帝,please.

  說些男生們今生今世永無法體會的事。



  中醫說,血氣不足則凝滯不通,不通則痛。兩次捐血都因血紅素不足被嫌棄,可見不是一般的氣虛血弱,但人生有很多事情無法控制,生為女子,大概就跟幹革命的人一樣,血,是不得不流的。明明是個死窮鬼,仍得分期付款還貴利(高利貸),每月定期血流成河,比還grant-loan 還準時。平日都唔夠用成日見暈,邊得有咁多血流先得㗎大佬!

  所以會痛。

  不知道啥時候落下的病根,從高中至今已N年。那是種難以形容的痛,尖細陰冷,一陣一陣由小腹蔓延,隨呼吸起伏,直至四肢冰冷,身子軟得只想直接睡倒地上。

  有次假期回學校,甫進校門已隱隱作痛,立即乘車回家。下車還得走一段路,痛得昏昏沉沉,連抬腿踏出一步也乏力,但不敢停,怕一停便倒臥街頭。撐到家門,已虛脫。往地上一倒,伸手抹去額上的汗,竟是凉的。

  見過有人痛得要召救護車送院,所以那些痛到衝入廁所吐(原來「痛到嘔」還真有其事)什麼的就不多說了。止痛藥吃過不少,panadol已不見效,一直吃著朋友配的藥。那是中學時某次在學校病發,友穿著校服皮鞋,來回上下山數百級樓梯,跑到另一位友的藥房買的。整整一瓶,40粒,無論到哪兒,一直隨身帶著。
    
  然後昨天發現,藥吃完了。當然中間有補充過,看著空空的藥瓶,才想起,原來我這副虧(差)到不行的皮囊,竟也挺過了最少40個想直接把自己打暈的日與夜。此刻坐在電腦前喝著熱可可的我,回想那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的時刻,竟有點難以想像。

  原來,真的會過去的。
  
  雖然,還沒過去的時候,也總覺得那些舒舒服服不痛的時光好遙遠。每次只想盡快把連接這世界的插頭跟痛楚一同拔掉,因此每月總有一兩天,記憶裏只剩睡睡醒醒間的床,還有那些伴著入眠的歌,有時也會夾雜一些在的士後座輾轉反側的片段。陽光穿過車窗照在眼簾,閉上眼仍看到一片刺目的光暈,放在小腹上的手隨吃力的呼吸一起一伏,然後記憶直接跳到20小時後睡醒的一刻。像睡了幾百年,又重新活了過來。

  睜開眼睛,以新的目光,再次觀看這世界。人生若只如初見。

  當然,可以選擇的話,才!不!要!痛!如果每月有一天「斷片」,一生人加起來如果夠長命的話也有400天。整整一年半的空白,好可怕,所以去看中醫。那是個慢條斯理卻很仔細的叔叔(好吧勉強說哥哥也行),每次都會哀求,別開那麼苦的藥成不成?中醫哥哥總沒好氣地答,苦口良藥,你想不想好?但,自小一直在想,為什麼良藥就得苦口,甜甜地把病治好不行嗎?

  也許,藥是給生病的人的懲罰?就像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譯成地球的語言,就是身體惡狠狠地跟你說:死人頭,誰叫你沒照顧好自己!

  怕苦,極討厭吃藥。每次喝完最後一口,臉都縐得像苦瓜,眼耳口鼻擠成一團。於是告訴自己,喝了,便會好起來。這是對自己身體的愛。
  
  如果能給身體來個擁抱,好想好好抱她一下,輕輕說一句,辛苦你了。

  同時,好好照顧自己。

  女生們,你們懂的。

11.05.2012

柯南小姐


  不知怎的想起某校園裏的同班女生,很喜歡看柯南的柯南小姐。作為「爛命一條」的交換生,雖非完全自願,也不小心當上了班上的壞學生,功課因老師格外開恩勉強合格,在大家忙翻天的時候總嚷著去玩,她卻是全班最勤奮的同學。

  習慣入黑才做功課。某天放學,跟同學們說「今晚要到cafe刷夜(通頂)趕論文」,然後出奇地,她說一起去。大家都有些驚訝,因為柯南小姐雖喜歡刷夜,卻習慣獨來獨往。

  呵呵,最好跟最壞的學生原來也有共通點嘛。

  心裡有點躊躇,在這之前我們說不上幾句話。但仍如約,深夜抱著筆電(筆記本電腦),把自己包裝成一隻粽子,一起溜到校園外的通宵cafe找個位置安頓。

  終於有機會跟柯南小姐單獨聊聊,原來要了解一個人,要學的要做的還多著。課堂上的她總是架起眼鏡,不作聲低頭奮筆疾書做筆記,想破腦袋也猜不到,這個乖學生獨自外出的通宵,最少三份一其實去了睇波(看足球)!臉圓圓的,不作聲時冷冷的,笑起來卻有點腼腆,對自己喜歡的事執著而倔強。自此對這位斯文的長髮女生很好奇。

  很欣賞她在學業上的努力,而且總一聲不吭地為朋友付出,極有行動力。某次回京探親,大家吃完飯,隨口感嘆了一句「好掛念酸奶的味道」(北京版的「乳酪」),她便起身丟下一句「我去買」,然後轉身就走,剩下一桌子的人,相視而笑。大家都習慣了她這種默默地關心別人的溫柔了吧?

  唉,對這種朋友實在沒抵抗力,所以呀才會一進門便撲上去把她抱住然後死磨活賴拐去跟大夥兒一起吃飯,呵呵。

  不知道,那個會為她買酸奶的人出現了沒?

10.29.2012

不小心吃了個梳乎厘 - 書中字有夢女神(Ruby Sparks)


  本打算看完電影去吃個糖水,完場卻直接回家了,因電影已夠sweet,像個梳乎厘似地,輕輕的,甜甜的。

  值得一看,特別是那些連吃個漢堡包也要先想想該怎麼咬下去的處女座們(那不就是我嘛),哈哈。



  開始劇透時間了啦。

  Calvin在高中已出版第一本暢銷小說,自此以「天才作家」的身分活著,直到十年後的今天。經理人說:你是天才。Calvin 答:別這麼叫我,那些想跟我做朋友的人,仰慕的是那個「天才」,不是我。(哈哈那個主動搭訕的高中女生還演得蠻好的)

  Calvin孤獨,缺乏安全感,拘謹。抱著Teddy Bear 蜷在心理醫生的椅子上,他說:想養小狗,是想帶牠去郊遊時方便搭訕,但Scotty尿尿得像個女生,又害羞。直到Ruby出現,摸著Scotty的頭:i like the way he is.

  Ruby 的神經質與隨性,甜美與複雜,也許都是Calvin所渴望的特質?

Calvin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重遇剛出版了新書的前女友Lila,Calvin問:你妒忌我?Lila說:你對我根本沒興趣,你只關心自己。到母親跟後父的家渡假,當大家玩得興高采烈,Calvin選擇躲在樹屋睡覺。Ruby抱怨:我好累,你除了我沒其他朋友。Calvin答:我有你便夠。因Ruby也在他可控制的世界之中。

  Ruby實體化後,Calvin便停了筆,不讓對方知道自己創造了她。因為,真正的相愛,應是兩個平等的個體出於自由意志(free will)的相愛吧。

  但當Ruby開始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自己的空間,Calvin便接受不了。Ruby是他的全世界,因此不能有他以外的世界。於是他以創造者的能力控制Ruby,由打下第一個字一刻,已註定無法回頭。

  最後Calvin在Ruby面前打字,展示他就是「神」的一場,嘩睇到我吖大氣都唔敢抖呀救命(看得呼吸也屏住了啦)。Ruby不服氣地往無形的牆上撞去,不受控的身體,邊流淚邊說著讚Calvin的話,赤裸裸地展現被操控的殘酷。Calvin每打完一段,拍掣換行的一下,都狠狠敲到我心上。最後的竭斯底里,秘密揭穿的絕望,只因無可挽回,才最叫人揪心。

  劇情有夠像八點檔電視劇,或某些粗製濫造的港產愛情片,例如男主角在女主角離開後為她寫書那段,便很有衝動在腦海中插入「沒有常在心的日子,第三十八日...」之類的旁白,或男主角唱的情歌。但電影的細節,卻令整個故事有了質感且不落俗套,例如二人在海邊玩那一場,都是些甜蜜而細緻的小日常。(這種細緻跟Little Miss Sunshine有點像,但更喜歡後者帶點惡趣味的笑中有淚,導演夫妻檔果然不是蓋的)。



  Calvin會打下「she was free.」是意料中事,(雖然到最後,她的自由也是他賜予的)二人重遇的happy ending太甜,有點為happy ending而happy ending。算是控制狂處女座終於學會放手於是獎他一個女朋友的自我成長故事?

  覺得電影是有點講到創造者跟被創造物的關係,但更確切的主題是將戀人間的角力形象化。我們都不自覺地想以不同程度影響/ 控制身邊的人吧?但,一直認為,尊重對方的自由意志而且地位平等,才能真正相愛。

  如空中飛人,放開手,再接住。有離去的自由,才叫真正擁有。

  所以,要是我來寫,便會安排女主角另結新歡,哼哼。像五月天唱的:「你的世界 就讓你擁有 不打擾 是我的溫柔」。


  
P.S. Google 了一下,雖然故事是宅男們的夢想,但劇本原來是女主角Zoe Kazan寫的,而且她跟男主角是真正的戀人喔!來自戲劇世家,全家都是編劇(!),祖父是導演Elia Kazan,慾望號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跟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便是他的作品。